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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的自述

为梦想而奋斗,没有梦想就没有希望!

 
 
 

日志

 
 

康熙大帝-第四卷.第二章   

2009-10-29 13:42:07|  分类: 读书杂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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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虎臣忠事事遵圣意 靳辅苦处处有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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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辅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把拜帖又递给戈什哈:“靳辅不敢承受,快将原帖璧还给虎臣大人,来人,随我迎客!”说完,向伊桑阿等略一拱手,说了声“得罪”,便率人迎了出去。
看过本书第一卷、第二卷的朋友都知道,这魏东亭可不是等闲之人。他的母亲刘氏是康熙皇上的奶母,他自己又是康熙的领班侍卫。从康熙元年到康熙十七年,“擒鳌拜”、“撤三藩”、平定假朱三太子的北京叛乱,以及在康熙微服出访的众多危难之中,都是这个魏东亭日夜守护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出生入死,几次使皇上转危为安。如今,他封了侯爵,当了四省海关总督。什么三眼花翎、黄马褂、尚方宝剑,他应有尽有,而且在所有的外任官员中,只有他有权密折直送皇上,权力大得吓死人。你想,这个人突然来到河防督署,靳辅敢收他的拜帖吗?他能不撂下钦差,出衙迎接吗?
伊桑阿正在向靳辅问话,突然被打断了,靳辅呢,也出门迎客去了,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崔雅乌连忙附在他耳边说:“大人,这来客是魏东亭。他可不是一般人物啊,咱们是不是也去迎接一下。”伊桑阿心中一动,啊,魏虎臣,他怎么来了?我是钦差大臣,怎么反倒要屈尊降贵去接他……他这儿正放不下架子呢,一抬头,魏东亭和靳辅手拉着手,边说边笑地已经走进来了。
这魏东亭是康熙皇上一手调教出来的,还跟着皇上一起,听过伍次友先生讲书,那是什么样的胸怀,什么样的风度啊,进得门来,向众人团团一揖,笑着说道:“东亭从广州回来,路过此地,听说钦差在此,特来恭请圣安。”一边说,一边对着伊桑阿磕下头去,伊桑阿端坐不动,代天受礼,说了声“圣躬安好”。等魏东亭拜毕起身,这才又说:“虎臣兄一路风尘,还惦记着专门来到这里给皇上请安,真是忠心可嘉呀!”
魏东亭见的世面大了,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这是在问他为什么要绕道来清江。他谦虚地一笑说:“魏某此行,一来是为圣上请安,二来嘛,听说萧家渡决了口子,想顺便看看靳辅和于成龙他们有什么困难。河口一决,灾民要赈济,河工要修复,用钱的地方少不了,所以随身带来二十万银子。虽说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强!”魏东亭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靳辅,“靳大人,你派人去南京海关总署领银子好了。”
这一下,事出意外,所有的人都愣了,靳辅、陈潢他们,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伊桑阿却觉得太便宜靳辅了,便冷冷地说:“哎呀呀,虎臣兄,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哪。”
“哎,雪中送炭谈不上,大家都是奉旨办事,为皇上当差嘛,能帮的,就该帮上一把。”
伊桑阿紧逼不放:“如此说来,您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了。请问,这拆了的东墙又当如何处置呢?”
崔雅乌这人最没眼色,他见钦差问得严厉,也在一边敲边鼓,说风凉话:“嗯——看来,这官要想当得稳,还得有个好亲戚,或者是好朋友,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啊!”
魏东亭突然转过脸来,“什么?崔大人,把你的话再说一遍。”
崔雅乌一抬头,看见魏东亭虽然脸色平和,可是两只眼睛里却闪出一道逼人的寒光,吓得机灵灵打个冷战,没敢再说话。伊桑阿却接上口了:“哎,魏大人,你何必生气呢。您职掌海关,与河工的事,风马牛不相及。今天您专程到此,慷慨解囊,不要说是崔大人,就是下官,也有些想下到啊。”
魏东亭不想扩大事态,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说了一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办的都是皇差嘛。”
这话够明白的了,伊桑阿聪明一点,就该听出来,“办皇差”这三个字的意思,没有皇上的话,能叫“办皇差”吗?没有皇上的话,他魏东亭能送这二十万银子来吗?可是,伊桑阿却不知趣,魏东亭话刚说完,他就立刻顶上了一句:“但是,皇上并没有叫你过问河工的事。”
魏东亭从进了这个门,就被这钦差左盘右问,他一让再让,可是伊桑阿却得寸进尺,终于把魏东亭给激怒了,“伊大人,皇上派你们差事是巡视漕运,也并没让你过问河工。黄河决口,河督自然有罪,可是受灾百姓又何罪之有?海务,河务本就相通,我出钱来帮助一下,又错在哪里?你如此横加挑剔,打的是什么主意?”
伊桑阿也恼了,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哼,我是钦差!靳辅玩忽职守,办事不力,致令萧家渡决口,有负圣望。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听候处置。”
伊桑阿这一气,忘了规矩了。钦差大人出巡,遇上三品以下官员失职,是有权处置的,但对于一二品的大员,除非奉了特旨,是不能随便罢官摘印的,这样做,是越权行事了。可是话说出来了,靳辅不敢不听啊,连忙起身跪下,摘下了自己的顶戴,儿个戈什哈在伊桑阿下令之后,也“扎”的一声,拥了过来。却听魏东亭大喊一声:“且慢,你们都给我退下去!”
伊桑阿暴跳如雷:“什么,什么?你,你有什么资格敢拦阻本钦差……”
“哼,对不起,伊大人,虎臣此行,是奉上了皇上的密旨,有话要问靳辅,请诸位暂且回避。”
魏东亭此言一出,大厅里所有的人,全都傻眼了。既然是“皇上密旨”,那么,不论你官职多大,身份多高,也是全都要回避的,谁敢赖着不走啊。于是一个个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伊桑阿怎么也想不到,魏东亭还有这一手,但,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得站起身来,向魏东亭作了个揖,向门外走去,魏东亭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头说:“老兄休要见怪,不是我魏东亭不给你留面子,实在是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东亭在皇上身边多年,深知皇上乃千古难得一遇的英明君主。对皇上我们不能有半点欺瞒,也决不可背着皇上擅作主张。这次你老兄奉旨出京之时,萧家渡尚未决口,皇上也没有训示你插手河工之事,你怎敢倚仗钦差身份,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置,只有请圣上决断,你我都无权处理,你怎敢倚仗钦差大人身份,不请圣旨,擅自摘掉一品大员治河总督的顶戴呢?此等擅权违旨之事,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做了。我们上对英明圣主,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该处处想到圣上,才不致于栽跟斗,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这话说的有情有理,有规劝,也有责怪,不由得伊桑阿心中不服,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魏东亭和靳辅两个人了。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好半天谁也没说话,厅里静得怕人。
魏东亭终于开口了:“靳辅,东亭今日奉旨问你。”
靳辅急忙叩了几个头,低声回答:“罪臣靳辅,恭聆圣谕。”
魏东亭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奏事密折。这密折,是他向皇上奏事用的,也是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没有的专权。每隔十天,魏东亭就要有一道密折,直达天听。上边要把江南的各种情形,诸如天气是晴是雨,米价是贱是贵,以至河务、海防、赋税、官吏们的政绩,官场里的角逐,派系的争斗,文人学士的诗词章赋,百姓中的趣闻轶事,还有什么地方演了什么戏,是好是坏,谁写的本子,准扮的主角,等等,五花八门,什么内容都有。一句话说白了,康熙就是靠着魏东亭这个心腹大臣,了解大江南北的吏治民情,掌握政局动向的。在魏东亭的折子里,天地、角头、字里行间,到处写满了康熙的御批,有褒有贬,有质问,也有提醒。此刻,魏东亭一边翻看着折子,一边向靳辅提问。问题很多,例如,修减水坝工程,既非大法,又遭到朝野的一致反对,靳辅却坚持修是何道理?为什么大堤上不能植树只能种草?河工上为什么总与地方官不能精诚团结?运河尚有一段清淤工作一直不见成效,以至今春翻了二十多艘大船,原因何在?等等等等,足有十几条。靳辅一边听问,一边详细地申诉了理由。只有萧家渡决口之事,因康熙不知,尚未提及,可魏东亭却不能不问:
“靳辅,这次萧家渡决口,淹没七十八个村庄,死了一千三百多人。葛礼已经据实奏报了皇上,皇上不日也一定要问起这件事。刚才伊桑阿问你的时候,我瞧着你似乎有难言之隐,有什么不便说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代为奏陈。”
靳辅心头一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便把和于成龙的争执,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末了又说:“魏大人,圣上心存宽厚,对罪臣靳辅又如此体恤,大人亲自前来,谆谆下问,使臣有机会诉一诉心中的苦闷和委屈。大人如此深情,靳辅当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哎——话不能这么说,咱们都是皇上的奴才,理当同德同心。把皇上交的差事办好。你知道,水师提督施琅,已经见过皇上,请了训示,即刻要东渡台湾作战。军舰要从运河南下,粮草也要经运河调运,所以漕运能否畅通,事关国家大局,责任不轻啊!皇上已命我统筹施琅部的军需粮草。海运与河运又息息相关,我不能不管,也不能不问哪!关于萧家渡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善后呢?”
“回大人,萧家渡决口,表面看虽然损失惨重,但水退之后,却可淤出大片良田。除了发还受灾地区农田之外,尚有二千五百多顷,是从前明永乐年间就已无主的田地。若以官价每亩三两出售,可得银七十五万两,不需动用国库一文,即可使萧家渡工程完全修好。只是,臣在向皇上的奏折中,不敢提及此事。”
“嗯,为什么?”
“怕有人会说我是以此为由,妄图减轻罪责,所以,只好说,愿以家产赔偿。”
“哦,原来如此,我可以代你奏明皇上。不过,你既然有这样高明的主意,为何不在洪水到来之前,集中人力、物力、财力,把萧家渡工程抢先修好,以避免这个重大损失呢?”
“回大人,这正是我计划不周之处,也是我对今年的汛期洪水之大估计不足造成的。决口之后,我才想到这一点,懂得了变害为利的道理,却为时已晚,愧对圣上的重托。所以,在奏折中更不敢写进这层意思。如果魏大人能代靳辅申明此意,靳辅将感激不尽。”
魏东亭微微一笑:“哦,这事儿你放心好了。奉旨要问的事,已经问完了,你起来吧。”靳辅叩了个头,站起来,和魏东亭一起坐了,魏东亭又说:“靳大人,还有件闲事,想问你一下,你怎么把李光地的小老婆和孩子给弄到北京去了呢?这事儿,不是我多心,既然碰上了,找个地方先安置下来,无非是花几两银子嘛,现在弄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何必呢?”
靳辅忽然想起,明珠把李秀芝娘仁安置到通州之后,一直不见下文。如今索额图再次出山,李光地又得了势,索明两党的斗争,愈演愈烈,明珠扣住李光地的小妾,居心何在呢?自己好心好意,却又在不知不觉之中卷进了这个漩涡,得罪了李光地和索额图,难怪伊桑阿要来找事。唉!我这是何苦呢?
魏东亭见他沉思不语,轻轻一笑他说:“靳大人,这件事,算不了什么,你也不必往心里去,以后,小心点也就是了。哎,说了大半天的话,口渴思饮,前边还晾着一个钦差大臣,你不尽尽地主之谊,备酒招待我们一下吗?”
“哎呀呀,靳辅只顾回答钦差和魏大人的问话,竟然忘这件事。酒宴早已备好了,魏大人,请!”
二十四 多少事全赖君主持 犯国法谁能替你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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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这边的事,虽由魏东亭出面,压下了钦差大人的嚣张气焰,使靳辅有了喘息的机会,可是京师的事,却不是魏东亭所管得了的。当魏东亭的密折飞马送进大内之时,满朝上下,都为萧家渡决口之事,议论纷纷。户部、工部、礼部、刑部、御史衙内,弹劾靳辅的奏章、条陈,像雪片似的飞向上书房,高士奇见到这些参劾,有点犯难。
高士奇和靳辅只是见面交情。靳辅的升降荣辱,对他来说无所谓,可是此事牵涉到陈潢,他却不能不关心。他有意地把这些本章在手中压了几天,可是却越压越多,眼见众心难违,不敢再留,便抱了这一叠子文书来见康熙。进了乾清宫,却见明珠和索额图已经先在里头,只一点头招呼,对康熙说道:“主子,下边对萧家渡决口的事议得很厉害,奴才把本章都带来了,恭请圣裁。”
此时已近十一月,天气很冷了。康熙坐在热炕上,穿着猞俐猴风毛的小羊皮褂子,正埋头看着魏东亭的折子。听见高士奇的禀报,抬起头来,说:“今年冬天事情多,看来不得安生了。朕原想这个月出巡奉天,如今也只好往后推推。你那些折子朕不看也罢了,连篇累犊,说的都是靳辅的事,却不知江南科场一案闹得更凶。朕这会子没精神。你先讲讲,下头都说些什么?”
高士奇知道,康熙虽然现在不看,晚上带着黄匣子回宫,依旧要一字不漏地细阅,不敢在这上头弄玄虚。迟疑了一下笑道:“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该罢去靳辅总督职衔,流放黑龙江;有的说应抄家折产赔补;有的说罚俸调任;有的说应锁拿进京严审问罪。刑部议得最重,应赐靳辅自尽……”
康熙看了看明珠:“靳辅是你荐的,你怎么看?”
“嗯,圣上,靳辅听信妖人妄言,办砸了差使,罪过不小。奴才举荐不明,也有误国之罪,求主子一并处置。不过——皇上明鉴,河督一职历来是个不讨好的差使。罢了靳辅着谁替补?这件事颇费筹思。”
索额图重新出山之后,性情有很大变化,待人宽厚,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给人小鞋儿穿。此刻听了明珠说的话,笑着说道:“咱们远在京师,没有实地察看。据江北地方官来京说,靳辅从河淤之处,夺回田地一万多顷。所以奴才的意思,靳辅虽然这次误了事,但还是功大于过。主子想必记得,清水潭大堤,原打算用八十万两银子,工部的人还笑话靳辅,说他是花小钱邀大功,可如今只花几万两就完工了。以此看来,似乎也不可说靳辅全然无能。”
魏东亭的密折,康熙已经看过了,他心中有数,但并没有表示出来。对于几位大臣的议论,康熙边听边想,目光炯炯地看着窗格子,过了好大一会,才粗重地叹息了一声,说:“功是功,过是过,有功要赏,有过也不能免罚。你们说京师离河工太远,这倒是实情——减水坝和那个狭窄的河道是个什么样子,总该实地瞧瞧才好啊!”说着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头一晴如洗的天空,喃喃说道:“朕急于要去盛京。祭陵当然是件要紧事,更要紧的是要见东蒙古各旗王公,商议一下如何对付罗刹国的事。如今,罗刹国在黑龙江一带搅得厉害。巴海和周培公和他们打了一仗,虽然胜了,却因兵饷都不足,没能斩草除根。西征用谁当主将,至今还心中没数。朕想起用周培公偏偏他又病得沉重。唉!想不到‘三藩’平定后,朕仍旧事事捉襟见肘!”
明珠笑道:“罗刹和葛尔丹也不过是撮跳梁小丑,何劳圣虑如此?奴才想着,不如先在北边动手,腾出手来再治东南不迟。”
康熙道:“不!你哪里知道,葛尔丹剽悍难制,罗刹国君换了个叫彼得的,朕看他是一位雄主。东南是国家财赋之源,不治好是决然不能在西北用兵的。”他抚了抚有点发热的脑门,转脸问高士奇:“呀,高士奇,你发什么呆?怎么不说话呢?”
“哦,回皇上!奴才在想两句话。先定东南,再平西北,乃是皇上既定的国策,还是不要轻易改动的好。”
康熙点了点头,“嗯,是啊,当年伍次友先生讲学,朕曾与他反复计议过的,无甲兵之盛,无盈库之禄,断难用兵西北。”
高士奇脱口而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样看来,似乎还要加上两句才好。”
康熙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嗯?说下去!”
“是,主子!比如治河吧,其实靳辅不过是花钱太多,犯了众怒,以致有人妒火中烧,交相攻讦,一出事就更不得了。若是换了旁人去治河,又有什么两样?说不定还不如靳辅呢!”
“嗯,说的有理。”
高士奇受到鼓励,越发来劲儿了:“皇上,诚如刚才索额图所说,靳辅治河,京官攻讦的多,外官说好话的多,这就是明证!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大主意还须皇上自己拿定了——任凭群狗叫破巷,人主自能从容行!奴才想,下诏切责靳辅,令其自行赔补,限期修复也就是了。”
高士奇将百官比作“百犬”,还是那副嬉笑怒骂的格调。康熙不禁一笑,正要说话,明珠上前一声道:“主子可否允许奴才前往清江实地考察一番?”
“算了,一个伊桑阿,再加一个于成龙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何须再劳你!朕也信不过你!等台湾打下来,朕要亲自去瞧瞧,才能放心呢!”
君臣四人正在说话,熊赐履急忙忙从隆宗门走来,一进上书房便双膝跪下,将几份奏折捧呈康熙,说道:“这是何桂柱刚转到礼部的奏折,系江南秋闱舞弊情由。因事体重大,未经部议,先请圣上过目。”
清朝的科举,分南闱和北闱,北闱在京师,南闱在南京考试。这次应天府南闱出了舞弊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康熙已经从魏东亭密折中知道。只因魏东亭奏得匆忙,细节写得不详细。康熙接过折子一边翻阅一边沉思。明珠知道,南闱主考左玉兴和赵泰明都是徐乾学的门生,一旦兴起大狱必定牵连自己,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心提得老高。
康熙皱着眉头一边看着折子,一边问道,“今年南闱主考是谁推荐的?朕记得好像是熊赐履?”
熊赐履有点委屈地看了明珠一眼,低头回答:“是,是臣无识人之明,坏了国家抡才大典,求皇上重重治罪!”
“治罪忙什么?事情还没弄清楚嘛!各人有各人的账,谁也不必代谁受过,起来吧。”
康熙边说,又拿起一份奏事折子,这折子是江南巡抚递上来的。上面详细地述说了南闱考试闹事的案情。原来因为左玉兴和赵泰明两位主考大人,收受贿赂,循私在法,有才有学问该取的没有取,文章做得不好,不该取的,却全部取中,以致惹恼了应试的举人。几百人抬着财神,拥进了贡院考场,要打主考。左,赵二人吓得仓皇出逃,去求巡抚搭救。巡抚只好派兵前往,还借调了福建水师的一千多官兵,连劝带哄,外加武力弹压,这才保住了贡院没被激愤的举子们捣毁。闹事的人,除首犯邬思明逃外,其余主犯全部监候在押,请旨处分……
看着看着,康熙的脸色变了,好啊!堂堂南闱科举,闹出如此千古少见的丑闻,贪赃、卖法、行贿受赂,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无法无天,这还得了吗?他伸手就要去拿朱笔,不料手竟然伸进了朱砂砚台中。一怒之下,他勃然变色,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几案,就听“哗哗啦啦”、“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满案的文书、笔墨、纸砚、图章、茶杯,还有几碟点心,全都打翻在地。在场的众大臣,一看龙颜震怒,吓得“扑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了。在龙案后边侍候的苏拉太监宫女们忙跑过来,趴在地下,小心翼翼地拾掇着打碎,弄乱的东西。在门外守护的穆子煦、武丹等卫士们,也急忙跑进殿来,只见康熙气得脸色发紫,五官都几乎挪了位置,浑身颤抖着摘下墙上的宝剑,大声喊道:“穆子煦,你持此天子宝剑,星夜兼程赶到南京,把那两个贪赃枉法、胆大妄为的狗奴才,与我就地正法,取了首级带回北京来。”
穆子煦答应一声,跪下接了宝剑,却又小心地问道:“主子爷,请将应斩的官员姓名告诉奴才,奴才好遵旨办理。”
这一下,一向老实正派的熊赐履慌了。南闱的两个主考,是明珠推荐给熊赐履的,取谁,不取谁,也全是明珠、徐乾学他们弄的手脚,如果穆子煦到了南京,一剑一个,杀了左玉兴和赵泰明,自己身上这个黑锅也就一辈子也洗刷不掉了,连忙膝行几步,趴在康熙脚下叩了个头:
“皇上,请暂息雷霆万钧之怒,听臣一言。”
“嗯?说!”
“是,臣以为,此事牵涉官员很多,情形也复杂得很,似乎应细细查明,交部议处,依律治罪,才可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康熙铁青着脸,没有答话,却走到案前,捡起一个奏折来,扫了一眼,递给熊赐履:“哼,你看看这个吧,这是江南应考士子联名告状的奏折。自博学鸿儒科之后,江南心存反志的鸿儒才子们,安分得多了,也没人敢公开骂街。可是左太兴,竟敢公然受贿卖官,败坏朕的名声,败坏朕的千秋大业!”
熊赐履颤抖着手,接过奏折来,却听康熙厉声喝道。“念!”
“是。是。”熊赐履叩着头答应一声,战战兢兢地念了起来。
这封揭帖,是江南士子几百人联名写成的。中间,详细开列了一大串名单,某某人,向某某考官行贿多少,中了第几名;某某人是某大官的儿子,高中了第几名;某某举子的什么亲戚,在京当着什么官,考官们惧怕他们的权势,也选中第几名。好家伙,这个单子,涉及在京城各部衙门和外面的封疆大吏几十上百人,个个指名道姓。怎么通的关节,送了什么礼物,谁人从中说合,取的又是第几名,无不详列在内,也不知这些举子们是从哪找出来的。熊赐履读得胆战心惊,众大臣听得七魂出窍,这名单上,有的是他们的门生部下,有的是他们的故交好友,有的是他们亲戚子侄,有的甚至走的就是他们的门路,或者打的是他们的旗号。皇上真个怪罪下来,谁能跑得了啊!
熊赐履读完了,大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大臣们一个个心里发毛。明珠想起刚才康熙说的“各人有各人的账”那句话,更是惊慌不安。这里面不少人的事,都牵连着自己。徐乾学就是受了他明珠的委托,直接插手南闱科考的,取中的前几名也都是他明珠授意的,这、这可怎么得了啊。
这里边,就高士奇清净,他没有插手这件事,算是个局外人,但他知道,历朝历代,对科场舞弊的案子,处置都是很严的,说杀一下子就是上百人。想到这儿,他的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康熙沉着脸,缓缓地问道:“熊赐履,刚才你说要依律治罪,那么朕问你,这件案子依律要怎样究治呢?”
熊赐履想了一下:“回圣上,依照大清律,主考、副主考受贿卖法,不是一般的渎职,应处弃市,明正典刑。其余十八房主考,也应分别轻重处以绞刑。至于是否可以法外施恩,则是皇上裁决的事,臣不敢妄言。”
康熙一听愣了,按熊赐履的说法,无论弃市、绞刑、立决、自尽,无非全是一个“死”字,难道把这一百多位大臣全都杀了吗?可是,不杀又不足以平民愤。自大清入关以来,不甘心臣服的士子们,就常说什么“夷狄”呀、“亡国”呀、“中原陆沉”哪之类的怪话。不肯臣服于大清的假朱三太子,捉了一个又出一个。如今,江南秋闱考试,又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朝廷如果不拿出严厉的手段来,怎么能制服人心,又怎么立威立法呢?想到此,他冷笑一声说:
“哼,什么法外施恩?如今朕没有什么恩可以施给他们,倒是要杀几个大臣,杀几个红极一时的大人物,让天下百姓瞧瞧!”
说完,一甩袍袖,走出门去,上了乘舆,回过头来,又冲着跪送的大臣们怒吼一声:“非杀掉几个封疆大吏不可!……”
看着康熙怒气冲冲地走了,众位大臣才提心掉胆也各自回府。
明珠坐在轿里,闷闷不乐。他回到府上,刚一下轿,把门的老王头便迎上来,赔笑请安道:“老爷回来了?徐乾学和余国柱二位大人早就来了,在后头等着爷呢!”明珠脸一沉,“他们来有什么事?”
老王头看明珠气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奴才不晓得。只听他们说,山东一个叫孔尚任的人编了一出什么《桃花扇》,在大栅栏演得红火。二位老爷就点了堂会,说中堂爷这些日子清闲高兴,要请爷赏戏……”
“什么,什么,我清闲?我高兴?”明珠冷笑一声,阴沉着脸抬脚便进了二门。看见家人们吆吆喝喝七手八脚地忙活着在水榭子上张罗搭戏台,他觉得头嗡嗡直叫,哆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恰恰府里副总管黄明印远远见他过来,便赶着上前献殷勤:“相爷瞧着这台子搭得行吗?”明珠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撒呢,抬手“啪”的一掌打了过去,只打得黄明印就地一个磨旋儿,半边脸早紫涨了,惊慌地抬头看时,明珠早大步走进去
二十五 银子好贪官惹大祸 金钟响尼女降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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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南闱秋考舞弊一案,明珠在康熙面前挨了训斥,一肚子没好气地回到家里,正好徐乾学和余国柱二人,在他家后院暖阁里,一边下棋,一边等他呢。徐乾学一眼见明珠过来,便起身笑道:“明相你回来了,快过来瞧瞧。余国柱也是个读书人,我让他六子赌一台戏的东道,他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这守财奴!”余国柱咧着大嘴呵呵笑道:“谁叫你是财神来?”
“戏?”明珠一哂,冷冰冰问道,“什么戏?”
“好戏!京城都轰动了!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笔、那词藻好极了。”
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发了,什么宰相体面、大臣风度他全都忘了。他大步上前,踢翻了桌子,桌上的棋盘在空中翻了个儿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儿叮叮当当撤得满屋都是。
明珠平日里在官场从不发威动怒,是个有名的“笑明珠”。这会儿,他突然变得这般狰狞、粗野,不但徐乾学、余国柱,连整日侍候的家人们也全都吓呆了。明珠骂道:“好哇,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下棋。听戏!不出半月,咱们全都去绳匠胡同去见王士祯,蹲狱神庙,吃死人饭!”
余国柱见明珠生了气,忙赔笑道:“明相!就是天大的事,我们祸灭九族,该杀该剐也好,您得给我们说个明白呀!”
“哼,还要我说?我竟不知道,你们在南闱都干了些什么!你们的胆子也太过头了吧!用你徐乾学的狗屁文话说,你们‘东窗事发’了!这会子葛礼坐镇,年羹尧带兵封了贡院,正一房一房地查呢。滚汤泼老鼠,一个也跑不了。这回不死十个八个封疆大吏,不罢掉一二百官吏才怪呢!刚才我掀了你们的棋盘,今儿皇上连龙案都掀了!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听了明珠这番话,徐乾学和余国柱像被雷击了似的僵立在地,面如死灰。半日,徐乾学才道:“明相,这事与我们京官有何相干?他葛礼仗了索相的势力,挑唆着江南巡抚出头弄出事来,又栽到我们身上。要说受贿,他们难道捞得少吗?”
这事儿,明珠心里当然清楚。他见事到如今,徐乾学还不想认账,气得腿肚子直转筋。可转念一想,南闱的事他明珠毕竟是插了手的,前三名都是按自己暗示办的,而且手书就落在徐乾学的手里,一旦抖搂出来,杀头,他是头一份。此刻,生死关头,要同舟共济,不能打窝里炮。想至此,明珠长叹一声,说道:“圣上决意要办这案子,在劫难逃,越讲情越不得了。好在国柱和葛礼是好朋友,手里捏着葛礼的把柄。这样吧,你写封信给葛礼,再拿点血本出来,打点打点,让他关照一下,不要将你们二位也牵扯进去。其余的人嘛就顾不得了。”
说至这儿,明珠陡然心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索额图重新出门之后,康熙待自己远没有往日那样贴心知己——这么大的事过去总要先和自己商量商量,可是今天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抖搂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想到此,他方寸乱了,呆呆地坐着一声不语。
余国柱和徐乾学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事态严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似的,恳求明珠:“中堂,你得为我们设法闯过这一关啊!”
明珠摇头苦笑道:“哼,让我帮你们渡过难关,没门儿!此案一发,我就得涉嫌回避。你们求我,还不如求那个臭要饭的书生呢!”说到这儿,他灵机一动,“哎——对了!你们立刻去见高士奇,破上两万银子,买通这个猴崽子。眼下只有他在圣上跟前还能说得上话。”
一听说要让他们去求高士奇,俩人都不言声了。余国柱官阶比高士奇高着两级,去求他已经觉得委屈了,还要贿赂,面子有些下不来,喃喃说道:“好大胃口,得两万!”徐乾学是大学士,更觉两腿尊贵,也不愿前去,只红着脸不言声。
明珠知道他俩的心思,冷笑一声说:“哼,我说,你们把臭架子放放!高士奇既然进了上书房,就是当朝宰相,只怕你们送银子他还不收呢!你们得把钱换成古董送去,换他那两笔烂字画!只要这猴崽子替你们说两句话,就万事大吉了!”说罢便冲外边叫道:“黄明印,黄明印!”
“奴才在!”黄明印蹑脚儿小心地进来,打着千儿说道:“相爷……”
此刻,明珠已恢复了镇静,淡淡说道:“这戏不要在咱们府里演,送到高相爷府上。十月二十六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正用得着。就说是我说的,绝好的戏文,绝好的班子,说不定皇上也欢喜呢——还有,把我那幅宋徽宗的《鹰视图》,还有那一对宣德炉也一并送去,说是恭贺高中堂喜结良缘。听明白了没有?”
“啊!哦——明白了。扎!”
明珠说的不错,高士奇从来不收银子。你送他什么端砚、古墨、宋纸、汉瓦、景泰蓝、钧窑磁器,他却照收不误。这些东西既高雅,又不落受贿的名声。高士奇稳坐府中,受了明珠、徐乾学和余国柱这三个人的价值四万银子的古董,外搭一台大戏,他也一并“笑纳”了。又胡乱写了几张条幅给徐乾学和余国柱,画了张画儿还给明珠,两下里心照不宣,他高士奇要给明珠排优解难了。
他敢揽下这件泼天的大案子,倒不是不怕杀头。他从康熙那一阵踌躇中,便知道康熙心存犹豫,发火骂人,那是为了敲山震虎。眼下康熙一心都在军事上,只求国家安定,他决不会悍然不顾大局诛杀大臣。那样,可能会引起朝臣们人人自危,政局不稳的局面。这种局面,是康熙绝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这件事也确实不好办。万一他去说合,弄巧成拙,露出马脚来,那可不是玩儿的。想来想去,终于让他想出办法来了,他要借后天自己成婚的机会,把这件事办下来。可是转念一想,康熙虽然说过,要来为自己主婚,可是皇上说话,在大事上,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小事呢,不过是随口说说,过后可能早就忘了。高士奇有点怕他万一真的忘了,或者说那天有事不能来了,那不全砸了吗?
为了苏麻喇姑散心方便,康熙听从高士奇“医嘱”,在畅春园专为她修了一座别墅。高士奇当下便吩咐打轿前去拜见苏麻喇姑。别墅设在园中牛首峰下,高士奇验牌入了禁苑,迤逦行来,但见峰下满是松竹菩提,藤罗桧柏,碧森森,绿油油,柏子挂霜,松塔满地,既清静又不似钟粹宫佛院那样郁闷。高士奇缓步走着,远远便见苏麻喇姑和一个女人正在下棋。几个尼姑围在一边观战。高士奇常来常往,却认得那妇人叫孔四贞,孔四贞遥见高士奇捧着一大卷子纸进来,含笑说道:“高郎中来了!又要搅得这佛地不清净了!上回我发热,谢谢你的药!”
“四格格您说笑话了,治疗寒热之症,不过雕虫小技何足道哉!”高士奇一边笑回孔四贞的话,一边瞧着苏麻喇姑的气色说道:“大师的病我瞧着好多了。清静空寂、养德修身,此乃佛家精义。大师先天带来的气质,什么样的病也会好的,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就是打熬一辈子也得不了个正果儿!”
孔四贞听了不禁一笑,说道:“好你个高士奇,就是一张巧嘴儿。官做了这么大,还来这里拍马,我们可没有官爵赏你!”
苏麻喇姑和高士奇已经很熟了,虽然觉得他人有点油滑,但天分才学都没说的,而且很健谈,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自有一种高雅情致,所以对他颇有好感。听了高士奇的奉迎,苏麻喇姑脸上闲过一丝笑容,将手一让,说道:“高居士,请在那边蒲团上坐——绮云,敬茶!”
一个小尼姑答应着捧了茶出来,高士奇一边接茶坐了,一边笑道:“好香!谢谢大师赏茶!”
苏麻喇姑问道:“什么风将你这大忙人吹到这里来?你挟着这么一大卷子纸,又是什么东西?”
“回大师的话,学生这儿来献丑了。上回大师说到我的字,回去一忙竟忘了。前天突然想起来,趁着酒劲儿写了出来,只怕难人大师法眼。”孔四贞早听说高士奇有一笔好书法,便起身拿过来在案上展了。
字画共是三张,一幅中堂画儿非松非竹非梅,也不是麒麟鹿鹤之类的瑞兽珍禽,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月旁彩晕周环,下头一汛清池,漂一株青萍,伴一技孤标高耸的荷花,一只细腰的蜜蜂在花旁振翅欲飞。一对条幅,龙飞凤舞,写得更显精神。苏麻喇姑看见,不禁浑身颤抖。只见上面写着: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听过本书第一卷的朋友们都还记得,这是当年伍次友写了送给苏麻喇姑的对联啊。他高士奇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写了这副对联送来呢?
此时的苏麻喇姑真是万绪纷来,神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处。高士奇更紧张,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生怕这个马屁拍在蹄子上。
“哦,大师,在下写得不好,比起伍先生来差多了。然而据高某推心而言,大师之病,实由对联引起。若把它常挂佛堂之上,比你常闷在心里对身子更有好处。”
苏麻喇姑一怔,回过神来,觉得高士奇的话也不无道理。双手托着纸微笑道:“唉,你高士奇是朝中有名的书法家,皇宫里的对联你都写了,这个字谁敢说不好?不过我可是没东西还你这份人情。如今的世面是今非昔比,真正令人可叹。那些不要脸的官儿们,不管圆的扁的全都拿出来,孝敬、巴结你们上书房的臣子。我是个出家人万缘俱空,你这份人情我收了,可是,你也甭指望我给你办什么事儿!”
苏麻喇姑如此精神焕发,说出话来,又是这样的刻薄锋利,高士奇不免吃了一惊。他不曾想,这个平日少言寡语、冷颜峻色的菩萨竟然如此泼辣!他哪里知道,康熙九年前的苏麻喇姑本就是这个样儿。高士奇一怔之下,连忙笑道:“那是那是!我从不收人家钱,更无事央求大师。大师收了字画就是我的脸面,高某同朋友又有吹牛的资本了。哦,差点忘了,京师新近来了几班戏子,编的好戏文,听说虎臣大人都极为赏识。贱内后天就要过门了。在下一片诚心想奉请大师过去散散心。不知大师可有此心情?若四格格也肯赏脸,说不定还能搬动皇上呢。果然如此,就是高门祖上有德,也不枉了芳兰一片敬奉之心了!”
苏麻喇姑还在看着字画,口中说道,“我素来不看戏,皇上叫我去畅音阁看戏,我还懒得去呢!无非是飞燕、玉环、紫钗、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游、包龙图夜断阴曹,有什么好看的?你八成请不动皇上,竟拿了字画来我这儿撞木钟的吧?”
孔四贞久闷宫中,却想出去走走,遂笑道:“慧真大师,亏你还是‘万缘俱空’呢,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心思儿,什么事都起疑,一辈子也难成佛!你若去,我倒想陪陪你,多少年没见你这副笑脸儿了!”
高士奇眨了眨眼,笑着说:“大师,你若是男身,又不出家,像士奇这些人真得卷铺盖回乡再读十年书!——刚才,正巧被你说准了!我何尝没有这个意思!您想啊,凭士奇这点能耐、脸面、哪里搬得动皇上!不过,这戏却并非寻常脚本。虎臣信里说,连伍先生当年看了草稿,还连声夸赞,高兴得手舞足蹈呢!”
高士奇灵机一动,搬出了伍次友这座尊神,苏麻喇姑果然动了心:“哦?是什么戏?”
高士奇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桃花扇》!山东才子孔尚任的得意手笔,写了整整二十年!述说前明一代兴亡,侯朝宗与李香君的悲欢离合。里面的诗词、曲赋、格调意境都是相当出色的!我请皇上倒也不全为巴结,一来皇上原就答应过的,为我主婚;二来戏文气派很正,虽说圣学渊源,在万机余暇看点这样有情、有致、有事、有训的戏,是有用的。”
苏麻喇姑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想想他素来治病十分精心,又实心实意地请她看戏,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你且回去听信儿。四格格是老佛爷的养女,我陪着她一道去请老佛爷和皇上,请得动是你的造化,请不动你也别埋怨。”
金钟一撞,洪亮异常。这两个女人的面子大得令人吃惊。第二天,何桂柱便传下太皇太后的懿旨,命高士奇备好关防。何桂柱还带来太皇太后赏给芳兰的二十两金子和三十匹宁绸。命上书房二十六日放假一天。高士奇知道,上书房放假,是孔四贞和苏麻喇姑的主意,既然太皇太后和皇上要来,索额图、明珠、熊赐履、汤斌、李光地和翰林院的编修们自是也要凑趣儿来了。这么大的体面。这么大的排场满朝文武谁承当过呢?
二十六 赐新婚秦本全照准 统战舰进军只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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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传下懿旨,要带领皇上、太子、生过皇子的众嫔妃、三岁以上的皇子,还有苏麻喇姑、孔四贞等一大帮人,在二十六日那天高士奇新婚之时,到高府去看戏。这个旨意一下,高士奇真是欣喜若狂,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您想啊,太皇太后和皇上都来了,那在京的三品以上大臣们敢不来捧场侍候吗?哼,满朝文武之中,谁有过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排场。明天就是甘六了,高士奇不敢怠慢,一伸手,就拿出了两千两银子,赏给了阖府家人。
高府上下一百多号人得了银子,个个兴高采烈。前奔后跑,马不停蹄地忙了一宿,还是精神抖擞毫无倦色——高府差不多翻了个儿:正厅改作太皇太后和宫眷休息看戏的地方。前头设一幅纱屏挡了;厅前正中为康熙设了软榻;两旁厢房为机枢要臣也设了座位。二门一溜仿宫墙全都拆了,前后院打通成了一片空场,搭了一座戏台,戏台前边的一大片空地上,设了许多矮几,作为文武官员和宫廷侍卫们边看戏边饮茶用的。一应细巧宫点、茶食、酒菜、笔墨、纸砚也都预备停当。
第二天便是二十六,高士奇匆匆忙忙当了一会儿新郎官,康熙便陪着太皇太后驾幸高府。随驾的部院大臣来了一大群,迎驾、接驾、请安、入席,忙得高士奇脚不沾地,头大眼昏,好不容易,才按照品级、职位安置好了。
就听一阵锣鼓之后,演员们跳加官谢了皇恩。先演了一出帽子戏叫《过五关),主角关羽“灯下观春秋”。一折下来,太皇太后在纱屏后传出旨来吩咐康熙:“这个戏演得好,赏点什么吧!”
康熙也正看得入神。入关定鼎以来,文圣人早已确定了孔子。武圣人呢?礼部拟了三个人,——伍子胥、岳飞和关羽。议了几次都没有结果。由于战争不断,康熙没有下决断,也就撂开了。此时见台上勇武沉稳的关云长在灯下持着胡子读史书,周仓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守护在一旁,那忠义气概、大将风度着实叫人赏心悦目。听见老佛爷叫行赏,康熙从遐想中醒了过来,吩咐李德全:“拿一把金瓜子赏他!”
说完,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嗯——看来伍子胥和岳飞都比不得关羽。伍子胥替父兄报仇,鞭尸楚平王,虽有孝道,却亏了臣道,算不得忠;岳飞忠孝两全,只是他的对头是“金”,正犯了本朝忌讳。只有关羽,忠孝节义于一身,称得上武圣人。这个人,行。
他正要把熊赐履叫过来说这件事儿,猛听台上萧鸣筝响。正戏《桃花扇)开场了。侯方域方巾皂靴甩着水袖潇洒飘逸地出来,出场便吸引了康熙。康熙忽然想起了伍次友,他正是侯朝宗的高足。前些时派素伦至五台山找他,回报说他挂单化缘去了,如今伍先生又在哪里呢?他的心不由一阵凄凉。想起自己年过而立,台湾战事凶吉未卜,西部叛乱无暇顾及,既无良将可当重任,又无向导随行参赞,禁不住暗自叹息。又看了一会儿,见天色已近申时,便起身进大厅来。一大群嫔妃命妇正立在太皇太后跟前凑趣儿,见康熙进来,“唿”的一声都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正扯着芳兰的手说家常,见康熙进来,笑道:“哎——外头大臣那么多,皇帝进来做什么?我老天拔地的,这些戏文都听不懂,有她们陪着说笑解闷儿罢了,用不着你来立规矩。”
康熙赔笑说道:“哦,坐得久了,也想走动走动。天这早晚了,又怕老佛爷饿了,进来瞧瞧,可要传膳?”
太皇太后道:“你瞧瞧这桌子上的东西,还饿着我老婆子了?只芳兰可怜见的:一个新媳妇,踏进门就应付这么大的场面,真难为她了。”
芳兰听太皇太后提到自己,忙闪出来向康熙叩头。
康熙见她还穿着大红喜服,越发显得面白如月,羞颜似晕,俏丽中透着精明,遂笑道:“好好!起来吧。朕原说过为高士奇主婚来着,总算不食前言了。这会子没东西赏你,回头让礼部早些给你进诰命!”
太皇太后因笑道:“你没事还去吧!没的在这里,她们连个笑话也不敢说,你饿了只管传膳,我是不用的。”
当戏演到侯朝宗和李香君相继出家之时,苏麻喇姑想起自己和伍次友的事,不禁有些黯然失色。太皇太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事,忙说:“戏文虽好,只是太文了,我有点坐不住。天色渐渐暗下来,趁他们掌灯,咱们不如回宫。慧真你也不用回畅春园,陪我住一宿吧……张万强,你陪着皇帝看戏,让他歇息一日,别说我去了,扫了皇帝的兴。芳兰,以后没事了,进宫去陪我说说话,给我解闷。”说完,便从后门起驾回宫了。
戏一直演到子初时分才完,康熙看得快心畅意,赏了戏子们,又命众人散了,他自己却兴致勃勃地要茶喝,又对高士奇道:“实在是才子手笔,这么好的戏,为什么不早奏朕知道?”
“回圣上,孔尚任这人是有名的大胆秀才,虎臣怕戏里头有什么违碍之处,先在南京演了才进上来。奴才原也想先看过了再请主子赏看。后来想虎臣何等精细人,岂能有错?就斗胆了。”
“晤,孔尚任是伍先生推荐过的人,即有小过,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绕那么大圈子请朕?只不知今年北闱科考孔尚任来了没有,可别再像南闱一样把他给取在榜外了吧。”
高士奇耗费了这么大的精神,为的就是南闱的事,如今,见皇上主动说出这题目,他能放过机会吗,忙道:“主子说到这儿,奴才就得进一言。前天万岁盛怒之下,天威不测,奴才被吓得走了真魂,就有话也得等主子消停消停再说——若论南闱的事,只能说臣工办事不尽忠心。可要是翻过来瞧,还是件喜事,不值得万岁龙心大怒,动那么大肝火。”
“你说什么?科场舞弊,有什么可喜之处?”
“万岁,什么事都得反过来看看,才能看全了!以奴才之见,此乃天下文人心向大清,盛世即来的转机!”
“唔?”
“圣上,我朝入关定鼎,已历四十余载,人心浮动原由很多。最大的事莫过于文人执拗,谬解圣人经义,死抱了华夷之见。所以历届科考皆都不足员。”
高士奇说着,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康熙,瞧皇上神色平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便长了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人们不惜重金钻营门路,踊跃参加科考,乃政局大稳、百废俱兴之象。奴才说句不中听话,开国之初时连明珠那样的诗还中个同进士!‘三藩’乱时,南闱报考不足五分之一,也不敢停考,那时怎么没人花钱打关节?时事不一样,大势有变了!当然,有舞弊必有屈才的事,可毕竟还是少数。奴才看了中选名单,南闱取中的江南名士也不少,似也不可一概抹杀……”
康熙站起身子,端着杯子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见高士奇停了口,笑了笑道:“你说下去,不要怕嘛。”
“这件事,万岁认真要办,就得兴大狱。如果真的像熊赐履说的那样,主考、副主考,一十八房考官杀的杀,砍的砍,这取中的文士谁不胆战心惊?办得如此之严,往后的考官也望而生畏!皇上费了多少年的心力才养了这点文人归心的风气,岂不又扑灭了?而且在南闱闹事主犯邹思明并没有拿住,他的背后有什么文章咱们也不清楚。严惩考官必放纵了这些闹事的人,往后动不动就抬财神进贡院,万岁办是不办?这善后何其难也!”
康熙一边听,一边思索着,“高士奇,你八成是受了什么人托付,趁着朕高兴,来平息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的吧?依你说的,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竟作罢不成?”
高士奇“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说道:“奴才岂敢!奴才原是潦倒书生,跟了主子,不次超迁,已经贵在机枢,焉敢以身试法?奴才是说,舞弊当然不好,但主子乾纲在握,这毛病好治;可动摇了人心就不易挽回。主上天聪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鉴奴才苦心!”
本来决心大开杀戒的康熙被高士奇说动了。想想,高士奇说的也有道理。但撒手不治,又于心不甘,沉思一会儿,康熙方喃喃说道:“不办了?”
高士奇吃准了康熙急于用兵不愿朝局震动的心思,断然说道:“办还是要办,明面儿上不能声势太大,惊动朝局!将左某、赵某调回京师,严加申斥,夺官退赃!闹事者则密令缉拿。等台湾事完了,主上南巡之时,把落榜中确有才识的人简拔上来。这样,已选上的举子不致于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简之恩。将来察看他们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提拔,贪赃不法者治罪,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康熙听至此,不禁双掌一合,刚要说“就依你”,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朕今儿乏了,明日召见上书房和礼部司官合议一下再说吧!”
高士奇这一本算是奏准了,一场泼天大案被压了下去。皇上没有兴大狱杀人,却叫李光地拟了圣旨,飞马传送福建前线,催向台湾进兵的事。
远在福州的水师提督施琅,接到了康熙皇上督促用兵的诏书。诏书中要施琅与姚启圣商议一下,眼下是否可以进兵台湾,如果不行,那么什么时候用兵最为有利,商议之后,即刻回奏。施琅接了这个圣旨,不敢耽搁,便坐了轿子,直奔姚启圣的总督衙门。
在清朝初年,提督一职为正二品,比总督低着一级。可是施琅这个水师提督是以钦差身份驻防在此,而且圣上有旨,命姚启圣的人马,统归施琅调遣。姚启圣不敢托大,听说施琅来了,便率领着将军赖塔,率全城文武迎至东门。施琅也不谦让,即命各官散去,带着总兵陈蟒、魏明来到大堂上,圣旨开读已毕,便展了海舆图,福建的这两位最高军政长官共谋攻取台湾的方略。
听施琅大致介绍了敌我双方军事情形之后,姚启圣捻着胡须,慢吞吞说道:“施公,原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错的。不过那时郑经还没有死,台湾政局尚属稳定,所以得步步为营,先打澎湖。如今郑经病死,他的儿子们相互残杀,全岛兵权,已落入旁人之手。刘国轩带着重兵驻守澎湖,其实也有点避祸的味道。我军不如避实就虚,乘现在北风正大时绕过澎湖,直取台湾本土,一鼓破之。这样,驻扎在澎湖的刘国轩进退维谷,必会不战而降!”
施琅一言不发听完了姚启圣的话,沉思了一下,笑着说:“启圣兄,你的话有道理、,若倒退回去五年,‘三藩’狼烟未息,主上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这样想。现在海内安定,以倾国之力取台湾,便不能走这步险棋,而抛弃全胜之道。数百里风滔之险,不是件容易事,万一台湾本土之战稍有不利,中间横着的澎湖便是我们全军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为应以不变应万变,不管台湾形势如何,攻下澎湖,台湾便不战自乱,这才是万全之策。”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得等着南风了?那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
“对。”
“施军门可曾想过,夏季海战风险更大!如澎湖一战不利,台湾内乱消除,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按照康熙以前的旨意,姚启圣在施琅军中的职责是宣慰军士。二人相处时间长了,时日多了,施琅知道这老头子认理不认人,便微微一笑说道:“启圣兄放心,为将之人不识天文,不辨风候,怎敢在海上打仗?夏季是季风,以南风最多,倒是冬春之风最难预料。我练水军五六年,郑家的兵我也当过,他们那两下子也还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敌军咽喉,他若负隅顽抗,我就派大兵舰泊在台湾港口,重炮轰击。另出奇兵分袭南路和北路。哼,台湾那几万兵,分散数百里海域岛屿,还要守本土,不难各个击破!”
他俩在这儿争论不休,那位将军赖塔却一直没有搭话。他坐在施琅的对面,一只手搭在椅子背后,连帽子也没戴;一条发辫顺脑后直溜下来,刚剃过的头和油光光的脸,酒坛子似的闪着亮光。他抚了一把刚刚修饰过的八字髭须、嘻嘻一笑说道:“二位说完了吗?下官说句不怕得罪你们的话,你们似乎连皇上的圣旨都没读懂!”
施琅为人严肃庄重,又一向看重军纪,很看不惯赖塔这样懒散随便的模样。施琅偏过头来问道:“哦?大人有何高见?”姚启圣撅着胡子扭转了脸,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瞅也不瞅赖塔。
赖塔拿起康熙的廷寄谕旨,笑了笑,说道:“皇上旨里说的多明白。依我看这台湾的事啊,没准就吹了!你们寻思,如果定要取台湾,何必还要问‘可否进兵’?”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站起身来操一口流利的京腔,晃着脑袋又道:“咱们做臣子的得善体圣心!要我说嘛,干脆老实回奏,台湾暂不宜取,皇上也省心了。咱们呢,也省了多少无益的事儿!”说罢便伸懒腰。
尽快拿下台湾统一中华版图,是康熙亲定的国策。施琅在京的时候,皇上亲自接见谆谆嘱托。可如今这个赖塔,公然曲解圣意,胡搅蛮缠,打断了议事的进程,又这样口出狂言的傲慢无礼,可把施琅给气坏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赖塔,把你的帽子戴上!”这声色俱厉的申斥声,廊下的将军们都吓了一跳。姚启圣目光也霍的一跳。
赖塔懵头懵脑地问道:“什么?”
“我说你,把帽子给我戴上!”
二十七 严军纪施琅责赖塔 念勋劳康熙慰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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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圣旨,施琅连忙与姚启圣和赖塔一起,商议向台湾进军的事儿,可是这个赖塔,却军容不整,态度傲慢,而且公然曲解圣意,口出狂言。施琅听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拍案而起,怒声喝道:“赖塔,把你的帽子给我戴上!”
赖塔腾的一下涨红了脸,用手抹一把油亮的头发,咧嘴冷笑一声,“嗬?你就这么霸道?咱老赖生就的这德性!紫禁城里跑马、五凤楼下坐轿,见过的多了,谁敢说寒碜?你老大人那时候在哪儿贵干呢?”
一听这话,施琅的脸立时变得惨白。他是从台湾投降过来的将军,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当面揭他的这个短。那时候他在哪儿?那时候他还在郑成功父亲郑芝龙的部下当差呢。这个赖塔可不一样,他是镶黄旗下的将领,仗着祖父、父亲和自己的战功,压根就没把汉臣当一回事。姚启圣见惯了赖塔八旗贵胄的架子,虽十分厌恶,却也无可奈何。他在福建当官多年,最头疼的事儿,就是和这个打仗不怕死、平日耍无赖的将军打交道。
施琅却无法容忍,脸上肌肉收缩得紧绷绷的,做然仰起了脸,叫道:“来人!”
“扎!”几十名亲兵在廊下轰雷般应了一声。骁骑校尉蓝理按着刀柄进来,又手一立,请示道:“军门有何指令?”
施琅脸上毫无表情,一声令下:“撤掉赖塔的座!”
赖塔一向刁蛮不讲理,欺侮惯了汉人。征讨耿精忠攻陷白云坡的时候他立了大功,晋封为将军后,更加不可一世。见施琅发怒,将身子向后一仰,索性半躺到椅子里,双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怪声笑道:“施大人,你敢!我得用哪只眼睛瞧你这位提督呢?你是皇上?在你跟前不戴大缨帽就得——”
他话未说完,早被身后的蓝理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出来,椅子已被提过一边。赖塔顿时勃然大怒,狞着脸,双手将公案一掀,“哗”的一声,将海域图、茶杯碗盏、笔墨纸砚乒乒乓乓、稀里哗啦掀得满地都是。总督府的戈什哈都被他吓得一怔,只施琅带的亲兵一个个目不斜视,钉子似的站着,却一齐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施琅腮边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轻蔑地一笑,低沉而威严地吼了一声:“升帐!”转身向姚启圣一揖,又哈腰伸手向旁边一让。姚启圣忙还礼退到一边。此时,仪门内的亲兵手按腰刀,墨线般笔直地列成两行,走了进来。施琅回身叫道:“请圣上赐我的金牌令箭!”
“请御赐金牌令箭!”
一声传呼,赖塔愣住了。到了此时他才觉得有些不妙,将红缨帽向头上一扣,嘻笑着扮个鬼脸儿道:“老施,何必生气呢?我府里还有点事,恕不奉陪,改日见,改日见!”
施琅淡淡说道:“哼,你有罪在身,岂能一走了之?”
赖塔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着,流里流气地笑道:“什么罪?哟嗬,你别吓唬人了!就为我弄翻了姚启圣的桌子?”
施琅阴着脸连声冷笑:“哼哼!你身为开府建牙大臣,私自暗通台湾,擅代朝廷向台湾谢罪,称他们是‘田横壮士’。还说什么‘中外一家,称臣入贡也可,不称臣不入贡也可——’可是有的吗?!”
赖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突突直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朝廷叫咱安绥地方,那是权宜之计——”施琅却不理会他的辩白,又径自升至中座。赖塔见势不妙,扭头便走,刚至堂口,早被护卫亲兵“咔”的一声,两支枪交叉着挡住他的去路。总兵官走上前来,先打了个千儿,笑道:“大人,这时候儿我们军门不发话,谁敢放您出去?”
姚启圣知道这施琅不是好惹的角色。眼见四名校尉抬着供了金牌令箭的龙亭步入中堂,心里一急,“叭叭”两声打下了马蹄袖,叩了三个头,起身凑近施琅说道:“将军息怒,瞧着他是满洲哈喇珠子、有功劳的份上,饶过这一回吧。”
“哈喇珠子”本是满语“小孩子”的意思,这里用出来却有双关意思,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可解为深得皇上宠爱。姚启圣心很细,措词也很注意分寸。施琅不由暗自叹息一声,借人头立军威的主意只好打消了,便格格一笑说道:“哼,他是哈喇珠子,吾可是铁石心肠的将军!赖塔今日坏朝廷政令,乱我军心,已经有罪,何况竟在钦差大臣面前大肆侮慢,咆哮军帐!本钦差陛辞之前,皇上有密旨严饬,视你伏罪与否相机定夺,你竟敢如此放肆!来!”
“扎!”
施琅阴笑着下了公座,绕着赖塔,走了一圈:“哼,赖塔,凭你的罪,将你军前正法,可冤枉吗?”
赖塔早已被他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半日方期期艾艾地说道:“卑职今天喝多了酒,昏天黑地没上没下,冒犯了钦差,求……求大人饶过了吧……”
“革掉他的顶戴!——反正他也不愿戴了。”
“大人!”姚启圣忙上前嬉笑道:“施大人,念这赖塔打仗不失为骁勇之将,请允其……戴罪立功……”
施琅仿佛没有听到姚启圣的求情:“打仗哪里用得着这样的人,撒野打架倒差不多!本钦差原想杀掉你,念你世代功勋,又有姚制台代为求情,姑且免你一死——限四个月之内,替我大军督造十门大炮和十万支火箭,装船听用,并以此来赎你的红顶子。不然——哼!”接着将手一摆,吩咐道:“轰他出去!”
赖塔迷迷糊糊地叩了头,一脚高一脚低蹒跚而去。姚启圣饶是胆大,也被方才的一幕唬得脸上一红一白。
施琅已恢复了常态,上前扯了姚启圣的手向上让着,一边坐了,一边哈哈大笑:“启圣兄,亏你素有铁胆之称,对这样的东西,怜惜他什么?我们还是接着议。不才还是以为要等到夏季,借南风之势进击澎湖……”
姚启圣和施琅联名拜折,将两人争议的详情陈述了,发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并将处分赖塔的经过情形另附折片奏报康熙。
奏折到时,康熙正在上书房与诸臣计议奉天之行的事。因为狼瞫回来述职,详细报告了在黑龙江查勘罗刹兵力布置和巴海、周培公与哥萨克周旋数年的情况,康熙决定亲自到东北看看战备,顺便接见一下漠南诸蒙古王公。看了施琅的奏折,康熙突然失声大笑:“赖塔这奴才就得施琅这样的人治一治!汉人的坏习气是沽名钓誉,满人也有一宗儿不好,就是骄纵无法。这下子好,用十门红衣大炮,十万支火箭去赎顶子,敢怕他不收敛收敛?”说着将施琅惩治赖塔的事说了,众人都赔着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诏给施琅,照允夏季进兵,赖塔造完大炮着调任四川,以免掣肘。
康熙看了看众大臣:“说到大炮,还是西洋人的精。平定‘三藩’时,西洋人张诚造的炮在湖南、陕西都派了大用场。如今听说制炮局又停造了,这不成!索额图你记着这事,叫兵部留心,朕要亲自看看的!”
索额图忙欠身答应一声“是”,又笑道:“施琅的炮舰,奴才瞧着已经够使了。这回再造的炮,不妨用到葛尔丹身上,只怕在库里存的时间长了不好。”
熊赐履就坐在索额图身旁,他原不赞同打台湾,见康熙决心已定,反倒又担心战事不利,因笑道:“离夏天还有四五个月,若能再造二十门大炮,臣以为还该运到福建,小心点总是好的。等台湾打胜了,再将大炮运往古北口大营,交飞扬古用也不误事,和准葛尔打仗,更得筹备周密。”
康熙要在西部用兵,正在选择前敌大将,熊赐履几次推荐飞扬古能胜此任,他都没有下决断,听熊赐履这话,一笑说道:“哦?看来你决心要推荐飞扬古了。朕看似乎还是周培公好些,他在甘陕平工辅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却不愿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接下了话头:“圣上,陕西平叛,主将还是图海,带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没有图海坐镇,他周培公一个汉族大臣,能济什么事?再说,古北口的兵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图海患风疾不能上阵,周培公一个人是不行的。”
索额图接连写了几封信给周培公,没有得到回信,心里也不自在,便道:“熊赐履和明珠说的是,周培公文弱书生,单人统领满汉八旗劲旅确是力不从心,何况他也有病……”
康熙边听边摇头,几个人话中含意他虽不知端底,但说周培公不能带兵,他无论如何不相信。当初周培公还是白衣秀士时,康熙便在烂面胡同当场以军事面试,那真是谈锋一起,四座皆惊。南苑行军法,平凉大捷,周培公的功劳远在图海之上,调任奉天提督,原就为西边战事再用,此时岂可轻易变更?想着,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李德全挑帘进来说道:
“万岁爷,四省海关总督魏东亭来京,递牌子请见呢!”
“什么,虎臣来了吗?在哪里?叫他进来!”康熙一跃而起,大声吩咐,“一定是刚到京城就来请见的。肯定没顾上吃饭,传旨,叫御膳房弄几个菜,样数不必多,要现炒,实惠一点!”说话间魏东亭已是进来,跟在身后还有个人抱着文书,却是内务府堂官何桂柱。
魏东亭出京已三四年,虽然与康熙有君臣之分,毕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刚进来便听康熙吩咐叫人给自己弄饭,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一边恭肃叩头,一边说道:“奴才魏东亭恭见主子爷!您瞧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淌眼泪儿——胡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体统!”
这是真情实感呀!康熙由不得心里一热,一腔高兴化作了感慨,盯着魏东亭,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是啊,你如今也是独挡一面的大臣了。家里老小如何,朕的孙阿姆呢?吃得动东西吗?”
魏东亭忙拭泪笑道:“托主子的福,奴才的母亲身体康健,只是想念主子,天天都要念叨几遍儿。这次奴才进京,母亲将秋天专为主子泡的醉枣带了十坛,她说这是主子最喜爱的。贱内史鉴梅,今年产下第二胎,臣已在折子里奏明的……”
康熙笑道:“对对对,朕答应给这孩子起个名儿,就叫——魏俯罢——要不了多久,朕就要见到他们了。朕明年南巡,你叫鉴梅给朕两坛好鹅掌预备着侍候。哈哈哈……”又问何桂柱,“你有什么事?”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送折子来了,里头有靳辅修复萧家渡的折片。阜河已开了一半,下余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这一件是礼部司官拟的去奉天从驾名单,要不要先让熊赐履瞧过了再进主子御览?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请主子北巡时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务的折子,一并请皇上定夺。”
康熙点头微笑:“好好,何桂柱这两年读书用功,有长进了,这几句话说得比先前简明了——”康熙说完拿起名单瞥了一眼丢给熊赐履,“我再斟酌一下吧。朕这次北巡奉天,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李光地、查慎行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从驾了,有高士奇尽够了。东亭,你难得回来,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
魏东亭忙叩头道:“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撵奴才回去,有好些个事得从容回主子呢!”
一时御膳房来禀说菜已备好。康熙笑道:“不要送来,在这儿他吃不好,小魏子你还是到侍卫房和你那几个朋友一道儿,吃得香甜。朕后天启行,你吃过饭就去给老佛爷先请个安,看看京里朋友故旧,再去瞧瞧苏麻喇姑。后天天不亮就递牌子进来——你跪安吧!”
魏东亭连声答应着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辅的折子,一边看,一边用指甲划着,口里问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镇,原没有什么说的,只怕他还太小些吧?”
索额图忙笑道:“小主子虽说年幼,外头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过学着看看折子,见见大臣,内里又有熊老夫子、汤斌他们照顾,李光地不从驾,也能帮办事务,皇上也不必过虑。”
明珠也笑道:“索相说的极是。奴才说句狂话,当年主子登极时才八岁,个子怕还不及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紧公事自然还是要送皇上御览。其余不要紧的,外边有臣子们计议,里面老佛爷也能照应。大阿哥和三爷也侍候着太子,还不是严严实实?”
康熙没有留心这两个臣子话中细微差别,索额图说的是太子监国;而明珠说的却是大阿哥和三阿哥共同辅佐朝政。他沉默一下,笑道:“就这样办吧。不过太子既然摄政,也得有些体统。索额图从前奏过,请给太子服饰增制。因那会儿他还小,朕没有答应。现在既出来办事,虽然与阿哥们是骨肉,却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玄狐,东珠加到十二颗,其余皇子青狐朝冠,东珠十颗,以示分别——熊赐履,你是礼部上的人,你说呢?”
熊赐履早已在凝神静听了。他学贯古今,知道历来太子监国,其余诸皇子绝对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来办理朝政,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关外带来的规矩就是如此,要动这个“祖宗家法”也是非同小可的。他当然听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觉哪一个也惹不起。思量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其实服饰改不改并不十分紧要,要紧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诏训谕。不过皇上既说了给太子加制,除了衣帽之外,还有礼仪,得叫礼部据前朝体制成例,规划出来,就不致于出乱子了。”
康熙这才品味出来,几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当下也来不及细想,只说了句:“好,就依熊赐履所奏,叫礼部拟了呈朕看。”说完,便命众人跪安。
二十八 巡奉天武丹猛如虎 滞隆化士奇疗御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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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康熙的车驾由东直门出京,向北进发。因为事先有旨意,不许礼部兴师动众地大肆铺排,所以皇上只坐了一辆曲柄黄盖的绿呢暖轿骡车。侍卫中穆子煦留在京师护侍太子,武丹带了二十多名精悍侍卫簇拥着康熙迤逦而行。李德全架着海东青和一帮内监骑马跟着,索额图和明珠跟在轿车后听招呼。魏东亭和高士奇尾随断后。这两个人都是康熙的心腹,一个好学谦逊、和蔼沉稳,一个滑稽多智、博学广才。他们俩一边扬鞭行路,一边相互交谈,不多时便结为好友了。
四天之后,车驾出了古北口,来到了辽阔的蒙古大草原。康熙是在内地出生,在紫禁城里长大的,平日看惯了栉比鳞次的房舍,曲径幽深的巷道,虽然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带巡视过,那关内山河,总不免给人一种狭窄、闭塞的感觉。等出了长城,放眼一望,草树连绵、狐兔竞奔,只见茫茫草原,天高地广。一阵清风吹过,云动树摇,百草伏波,真让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轿车里坐不住了,兴致勃勃地跳出来,在草地上蹦跳了几下,像个大孩子似的哈哈笑道,“好!真是春风爽人啊!”
武丹也笑呵呵地说道:“主子!奴才十五年没来关外了,瞧着真是亲切。再过些时嫩草长出来,那才真叫美呢!”
康熙接过一个侍卫手中弓箭,一跃跳上了专为他预备的大青驹,牵上缓绳一抖,轻加一鞭。那马本来出自蒙古,此时见了草原,真是如鱼得水,就地撒欢儿兜了个圈子,长嘶一声狂奔而去。魏东亭双腿一夹马肚,风驰电掣般赶过去护驾。骏马飞奔之处,十几只黄羊,两只狍子被惊得“唿”的一下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康熙一见,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花狼牙箭搭在弓上,扯得满月一般,“嗖”的一声射出去了,一只黄羊应声翻倒在草窝里,打个滚儿不动了。
康熙在马上扬弓大笑,“李德全,快放出朕的海东青!东亭,你和素伦从北边绕过去。武丹,你愣什么?到西边堵住——高士奇跟着朕来捡猎物——其余的到东边,不要叫它们跑了!”
众人高声笑着答应一声,散开来围捉这群没命奔逃的野牲口。李德全解开缚在臂上的海东青,那猎禽尖啸一声,双翅展开,足足八尺有余。只见它直冲云霄,在天上盘旋一个大圈子俯冲下来,早已按倒了一只黄羊,伸出钢钩一样的爪子抓住羊头皮,扑几下翅,竟把它提起二十几丈高!侍卫们欢呼雀跃,齐声大叫“好!”海东青却将那羊直摔下来,又去寻捉猎物。
高士奇白面书生,哪见过这种场面?只顾张着嘴呵呵大笑,一边跟着康熙手忙脚乱地瞎张罗。
康熙将剩余的四五只黄羊赶得逃进一个小山沟里。回头对赶上来的武丹,高士奇和侍卫说道:“甭追了。天到这时分,再有半个时辰就黑了,网开一面,饶了它们去吧!”
话还未完,那几只黄羊急箭般又从谷口狂奔出来,竟不顾有人,夺路而走。康熙正诧异时,武丹抢上前大吼一声,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后一扯:
“主子留神,有猛兽!”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这一声吓得身子一矮!康熙回头看看,并无动静,笑骂道:“武丹,你炸的什么尸哪——”话说半截便咽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马也在簌籁发抖。
武丹的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主子,奴才是关东马贼出身,这事见多了!”他回过头吩咐一个小侍卫,“快,去叫虎臣大人,其余侍卫保护好皇上和众位大人。”
话音刚落,乱石后草丛中刷刷一阵响动,一只斑烂猛虎探出头来。斗大的虎头高昂起,发出粗重而低沉的一声长啸,几匹马竟吓得一下子软瘫在地,闪得康熙踉跄一步方站稳了。高士奇惊得脸上没有血色,新来的一个小侍卫张玉祥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下,却被武丹一把提起,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老大的耳刮子:“主子还在这里,你就吓得没魂了?”
康熙这时己镇定下来,瞥一眼张玉祥,冷冰冰吩咐道:“拔掉他的花翎!”
老虎爬上了岩石。这时才看见它的全身足有七尺长!黄缎子一样的毛色,只见它懒洋洋伸了一下前爪,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将一根五尺多长的尾巴直竖起来,龇起牙又吼了一声。这一声之大,三里外也是听得见的。几匹马全都惊得成了一摊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下。
武丹大叫一声:“护好主子!”便“刷”的一下将袍子甩到草丛里,提了一口气,慢慢向老虎走了两步。老虎好像知他来意不善,将两条前腿一伏。后臀高耸起来,头左右一晃“嗯”的一下,便窜了过来,正与武丹撞个满怀。
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搏斗开始了。老虎粗大的双爪没头没脸地猛抓武丹。武丹机灵地转换步法,与老虎格斗。他在关外已是武林高手,当了康熙侍卫,又跟着铁罗汉史龙彪学艺三年,有一身练就的硬功夫,再加上他体魄如熊,心肠狠毒,竟赤手空拳与猛虎干上了。几掌打过,武丹打红了眼,怪叫一声扑上去,竟和虎紧紧抱成一团。他一手死死搂着老虎脖子,另一只手运起红砂掌,向老虎颏下、肋间猛击。那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却因武丹与它紧贴着身子却咬不着,情急之下,老虎便用前爪后爪连扒带抓。武丹身上牛皮铠甲的后背被它撕得一条一条,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就在这时,魏东亭已经赶到,见康熙和侍卫都在呆呆地看,便厉声喝道:“哪有你们这么办差的?这功夫还有心思陪着主子瞧热闹?快把主子架到后边!”他放眼看去,只见武丹已和老虎滚在一起,将一大片草都压倒了。便不动声色地从绑腿中抽了一把匕首,凑近了老虎。又想到,这虎浑身毛皮鲜亮可爱,说不定康熙要这张虎皮呢?所以不敢乱下手,只在一个翻滚时看准了,便向虎头上猛扎一刀,再翻过来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满地,那老虎渐渐没了气力,被武丹一翻身压在身下,卡住了脖子。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脚猛踢,那老虎已毫无反抗能力,一任众侍卫痛殴。素伦乘机拽出了已经累得半死的武丹。
夜幕在草原上降临了,侍卫们搭起了牛皮帐篷,燃起了熊熊簧火。他们烤着黄羊肉、虎肉,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额图和明珠与侍卫们兴高采烈地说笑着大吃大嚼。康熙从帐中出来,在春寒抖峭的风中适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着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东亭见众人没跟着,忙掀开帐篷出来,见康熙沉吟不语,遂笑道:“主子,外头风大,瞧这天说不定还要下雪,请回罢。”
“唉,今天这场震惊,让朕想了很多。看来,遇上大事,手中没人是不行的啊!”
“皇上圣明在上,朝中猛士谋臣、爪牙之将比之历朝历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大可不必如此感慨。”
“不,虎臣,西域之地自古以来虽属华夏版图,但叛服不常,甚难驾驭。朕想,西征之役为千古未有之伟业,可是,千锤打锣,要一锤定音,谈何容易!派谁去当主将呢,可见猛士、爪牙还是太少啊!哎——今儿个高兴,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东亭,朕察看了你几天,觉得你似乎有心事,这次来京,不单是为了见见朕吧?”
魏东亭望着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钦佩康熙的眼力:“主子说的何尝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点坐不住,想到北京见主子,得便儿诉诉苦。”
康熙突然哈哈大笑:“哦,就是你折子上写的,伊桑阿他们,哦……还有——你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安心办你的差,万事有朕来做主。朕就你这么一个奶哥哥,岂能轻易让人作践了?”康熙说得很动情,魏东亭听了这话,心中一阵酸热,一串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康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正要回帐,听见东边有人哭泣,正诧异间,魏东亭却说:“主子,这必是张玉祥。他今儿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走过去,站在抱头饮泣的张玉祥身后,缓缓说道:“张玉祥,你哭什么呢?变起仓促,惊慌失措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们几个陪个罪,就说朕说的,待以后有功,一定准你将花翎挣回来厂
早春二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锦,就是沿黄河两岸,也是杏蕊吐芳的时候了,但塞北天高气冷,依旧寒气难当。康熙一行离开古北口的第二天,突然变了天,白毛风裹着雪粒。雪片,时而如骤沙狂奔,时而如玉龙柱天,铺天盖地降落下来,这就是东北人常说的那种“烟儿炮”。康熙因贪程赶路,冒了风寒,头昏身热,懒得动弹。虽有高士奇在身边殷勤照料,无奈过了黑山县,一路俱是荒村小店,饮食医药均不周备,身上高热竟退不下来,把几个扈从大臣急得热锅蚂蚁一般。眼看快到隆化镇,众人方松了一口气,高士奇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好歹镇上会有个生药铺的!”魏东亭接口说:“放心吧,隆化镇我来过,有两家生药铺呢!”
听说镇子上有药店,高士奇放了心,在马上对索额图道:“唉,我只怕主上转了伤寒,到奉天又要祭奠皇陵,又要会见蒙古王公,怕主子吃不消。”
隆化镇有一千多户人家,满地爬犁印子,街旁的柈子也叠得齐齐整整,一垛接着一垛。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绝少行人,车驾来到时天已近黄昏,只沿街几家干店门口,各自站着伙计,手里打着西瓜灯,缩着脖子跺着脚迎候客人。照武丹的意思,就镇边随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说,但魏东亭因为以前陪康熙住店遇到过刺客,所以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才在镇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着一家叫“兴隆”的百年老店歇下。高士奇张罗着开方抓药,看着煎好又亲自尝过,才伏侍康熙服了。眼见康熙吃过药安然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见魏东亭端端正正地立在檐下,便说:“虎臣兄,你也忒过于小心的了!这会儿能有什么事?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湿靴子也该换换啊!索老三、老明和武丹都在前堂吃饭,你也去吧!”
“不,士奇,小心没过逾的。山村僻野,内情不熟,主子这儿不能没有我们这帮玩刀子的。武丹和我商议好了,我们俩轮流在这儿守着,你只管吃你的饭——主子的病不要紧吧?”
听了这话,高士奇心里一阵感动。若论起忠心,这个魏东亭确是头一份,也难怪康熙疼他:“这事你放心,主子身子骨儿结实着呢,哪里就真的病倒了?我用了一剂发表药,只要主子夜里一出汗,明天准保没事儿。”
这个兴隆老店是个三间门面的店铺,前边卖饭,后边住店。康熙带的文武侍从、太监、宫人,有三十多人,足足摆了六桌。外边下着这么大的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再仔细一看,虽都是便装打扮,却一个个气字轩昂,上下分明,一来就包了全店房间,又命伙计关店门上门板儿,不准再接客。老板是何等精明啊,便知不是寻常客人,忙得他一头热汗前后照应。高士奇进来,径向上首明珠、索额图席上走去,打横儿坐了下来。明珠见店中有杂人,低声问道:“主子用过药了?”
“用过了,安生睡了。赶明儿主子不见好,你们只管啐我!”高士奇正在吹牛,却听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二十九 绿莹莹墓陷得珍宝 香格格罹难受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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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奇正在吹牛,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伙计急忙过去打开门缝儿打量着来人说道:“对不起,小店已经客满,请您老到镇西头去吧,那边蔡家老店还有空房子。”
这话刚完,就听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斥道:“少罗嗦!我们就住在蔡家老店
那边不开火,要到这买饭吃。老娘走南闯北,还没见哪里有你这号伙计,大雪天的把人堵在门外头说话的!”说着一挤身子已走了进来,顺手又扯进一个年轻小伙子,二人打落身上的团团积雪,大大方方向明珠这一桌只管坐下了,弄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才好。那年轻人却没有老太太那么泼辣,腼腼腆腆地低头坐着一言不发。老太太将二两一锭银放在桌上,大声说道:“打一斤黄酒,烫热一点,来一个黄烟鸡、两碗口蘑汤和两碗水过米饭。我说,店伙计,你愣什么,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伙计有心刁难,拿起银子仔细一看,是九八成色的银饼,已夹去了半块,剪脚还微微发白,实在无可挑剔。便笑着说:“嘿嘿,老太太,不是小的不肯支应您。店里夹剪坏了,您去兑了钱来使,怎么样?”
旁边默坐着的小伙子忍不住,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多余的赏你,不要你找还不行吗?”说完,一转脸,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对,二人顿时全都大吃一惊。
小伙子盯着高士奇:“啊?是你——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只见他穿一件绦红宁绸羊皮大氅,脚下是一双高腰牛皮靴,一顶出风毛羔皮大帽压得低低的。秀目细眉,嘴角微吊,两颊还有一对深深酒窝,虽是有些面熟,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正嚷眉沉思时,老太太突然说道:“高相公,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不记得黄粱梦的韩老婆子了?”
高士奇眼睛一亮,突然又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哦,这小伙子不是别人,必是土谢图汗的女儿,和陈潢要好过的阿秀!他“刷”的站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店伙计吼道:“你快滚吧!这两个人是我们一起儿的——老太太,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撞到这儿来的呗!春和去了他二伯家,在杭州学做生意,他着实惦记着你这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孩子如今也五岁多了,取名儿就叫韩慕高!”
众人此时都听得愣了神。高士奇看见大家诧异,便将自己进京途中医救韩春和的事讲了个大概,只隐去了自己坐花轿营救周姑娘的事和阿秀的身世。这两件事,一件关乎自己名声,一件关系国政,都是不便多说的。当下众人说笑吃饭毕,高士奇便命人将自己里间屋收拾出来,让韩刘氏母女俩住,自己在外间又搭了铺。收拾停当,他又到上房探视了一下康熙,见皇上满头大汗,睡得又香又沉,才回来见韩刘氏和阿秀。
韩刘氏坐在暖暖的热炕上,听听外边人声已静,只有呼呼的风卷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方慢吞吞说道:“高先生,人都说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实是个傻子!你知道吗,住在天王庙里的那个金和尚,竟是个贼和尚!”
高士奇看看韩刘氏和阿秀惨然色变的面容,追忆着自己落魄住庙的情景,身上一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刘氏喝着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高士奇用火筷子拨着炭盆,听老太太继续说道:“你们去后不久,老天爷就下起连阴雨。我家后园有座孤坟,你是知道的。我打山东搬去时,原想一个无主野坟,暴尸露骨的,也是罪过,立宅子时,就没动它。谁知雨下得久了,那坟就塌了个大洞,雨水一个劲地往里灌。我见总也灌不满,心里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把坟上那棵大杨树放倒了,想掘开看看,埋的什么东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给他挪个地方儿,省得在水里受罪不安。”
“这么说,您把坟掘开了?那里头埋的什么?”
阿秀听到这里,不言声地从袖子里取出棒子大一个东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颗祖母绿。在烛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里放出绿幽幽的光!
“就是这个,还有什么猫眼睛、红宝石,全是名贵的宝石,整整装了一匣子。还有几个箱子沉得很,搬不动。我也没敢动,想着大约装的是金砖银元宝……”高士奇兴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瞪着眼问道:“后来呢?”
“我老婆子虽然没见识,也知道园后埋着这一库金银,是个惹祸的根儿。这种事既不敢打听,也不能露风声,第三日早晨我就带了阿秀、儿子和媳妇抱着孙子出了门,只给家里人说要去武当山朝金顶,给祖师爷进香。我们娘几个,绕了个大弯子,到晚上才悄悄躲进黄粱梦周亲家家,想看看风色再作打算。
“一连半个月没动静。我心想,闹不好这是前明的哪家财主,在兵荒马乱时埋的,后来人一死,变成没主儿的财。正想着回去,那天半夜里,我的那个管家马贵,失急慌张地跑到周家。说金和尚和那个小沙弥于一士带了百十个大汉,都是山东口音,先说要借宿,言语不合就动了手,家人已经被他们杀了三个。请亲家拿主张。
“我的那个亲家你也晓得是个火爆性子,一听就上了火,当下点起家人就要过去厮杀。我在屏风后头听着不对,就出来了。倒把马贵吓了一个怔,说:‘老太太……你……你不是去湖北了吗?’
“我说:‘马贵,你回去对姓金的说,人人都知道我去武当,匣子我带走了。要匣子没有,要命一条!其余的随他搬、任他拿。’等马贵回去,这边的人也都出去了,远远在黑地里筛锣擂鼓地喊叫,把他们吓跑了。
“就这样,没用半个时辰,金和尚、于一士就弄走了那几箱金银,也没再杀人。临走他点了一把火,又碰着下雨,火也没烧起来。”
高士奇也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家伙,招惹这么大的事,要放别人身上,还不知怎么样呢!你却一点亏也没吃,真了不起。后来你们没回去吗?”
阿秀说道:“我倒说是回去的。妈妈说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安身之地,就把宅子让给了周员外。”
韩老太太接口说:“哦,我就那么笨,守在家里等他来杀?金和尚不死,我这辈子也难得安生了。想想没办法,就带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里。他二伯是个生意人,二嫂子眼里又不容人,想着我是败了家产投奔他们的,有事没事,丢勺子敲锅,指桑骂槐地数落人。我原不是穷,是富极避仇的,哪里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骆马湖镇的一处绸缎铺子原字号盘买过来,叫儿子媳妇有个安身处。因闺女急着想见万岁爷,就带着她一道出来,竟似闯江湖一般儿的了!”
高士奇听了格格一笑,说道:“也亏了你是个智多星,要换了别的妇道人家,还不知怎么样呢!你虽是轻描淡写,据我想来,实在也是惊心动魄。秀格格,你急着见皇上,还是为请兵报仇吗?”
阿秀目光一闪,问道:“高先生,听说您已经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求你一句实话,皇上如今到底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士奇说着,看了看外头上房的灯光,又低声道:“皇上这次奉天之行,明面儿上说是为了祭祖,其实更要紧的是大会蒙古王公,这里头的文章可大了。秀格格,恕我直言,这次来会的王公,有车臣讦、有葛尔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笼络,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有仇人也有亲人嘛!我的叔叔温都尔汗也要来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们,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着大家见面时来一场热闹的,只怕你还后悔不及呢!”
高士奇一愣,愕然说道:“你怎么全知道?真了不得,温都尔汗要来,我还不晓得呢!怪不得陈潢这小子没缘分,你真是个神仙!”
阿秀见他说话轻狂,坐直了身子说道:“高先生请自重,别忘了彼此身份。”
高士奇脸一红,欠身笑道:“是,格格教训的是!士奇和天一是湖海故旧,一说话就没了谱。不知后来你们又见着天一不曾?”
韩刘氏见阿秀别转了脸不答,遂叹道:“这是前世结的冤孽,人是没法子的!从杭州坐船去骆马湖,倒是路过清江。我看着闺女脸色白得纸一样,也劝过不如下船去见见陈先生。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掉着泪摇头,只是不肯。后来在骆马湖,听说靳大人因萧家渡决了口被参,朝廷派钦差把靳大人和陈先生锁拿进京。阿秀才发了慌,急着要上北京,谁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谣传……唉……”说到此,三个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无声地淌了出来。高士奇也无话安慰,便告辞出来。这一夜里外间烛光辉煌,谁也没有入眠。
康熙直睡到辰未时分方才醒过来。高士奇早就进来侍候在炕边,见康熙要吃的,知道病已见好,忙捧来一碗鲜奶,让康熙躺在床上喝了。等索额图和明珠请了安走出去,高士奇才缓缓将土谢图汗的公主阿秀昨夜来店的情形一长一短禀了康熙,末了说:“请主子旨意,这事儿如何安顿?”
康熙两手一撑坐了起来,“真的?为什么不早点奏朕知道?”
“主子,一来皇上龙体欠安,睡得正香,奴才不敢打扰;二来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着这又不是军情急报……”
“快,传她们进见!”康熙一边说,一边起身,头上戴了六合一统红绒结顶的缎冠,将一件猞猁猴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们将炕上炕下收拾齐整,便听门外阿秀的声气,莺声燕语般说道:“您恭谨的奴婢土谢图·秀,请见博格达汗主子!”接着,门帘一响,阿秀和韩刘氏一前一后进来行礼。
人方进屋,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传了过来,康熙顿觉眼前一亮。原来阿秀已脱去外头旗装,俨然是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葱绿长袍镶上水红边儿,腰间玄色带子上结着杏黄缨络,缀着一粒晶莹闪光的祖母绿宝石,皓腕翠镯,秋波含情,洛神出水般艳丽惊人!康熙不禁暗想:“想不到异域边荒之地竟有如此出众的绝色!”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阿秀哽咽失声,悲凄地啼哭起来。康熙想她身为汗格格,父亡家败,流落至此,也不禁伤心。刚想抚慰几句,阿秀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呜咽着,叽里咕噜用蒙语诉说起来。精明强干的韩刘氏和博学多才的高士奇顿时都成了聋子。康熙凝神听了半晌,点头微笑道:“格格请起来说话,老人家也起来,赐座!”他不住上下打量着阿秀,黑黑的瞳仁放着柔和的光,显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点意马心猿。
“谢博格达汗!”阿秀一边叩头起身,一边继续用蒙语说道:“我的父王土谢图汗和叔王温都尔汗自幼训海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鹰,博格达汗是栖集苍鹰的高山;广阔的草原上无尽的牛羊,是巍巍博格达汗峻岭旁的白云……我们世世代代托中华大汗的荫庇,就像春天的草离不开太阳……”她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康熙,毫无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脸上一阵阵发热。
“阿秀,听说你汉语讲得很好,还是用汉语吧。朕身体不适,不能再劳神。称颂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龙兴,抚有万方,蒙古与我满族最是亲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们是一家人!”
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礼,口风一转,朗声问道:“既然如此,奴婢斗胆请问,博格达汗为什么要接受叛臣葛尔丹的贡礼?我的父王、叔王竭尽全力在蒙古抗御罗刹的进攻,牵制了他们的骑兵不能全力进攻,葛尔丹却勾结罗刹掠我家园,博格达汗又为何坐视不理?”
高士奇听着,吓了一跳,这种先扬后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笔才做得出来,孰料一个蛮夷女子竟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而且恰在康熙说了“一家人”之后,真如当头棒喝一般有力。他紧张地思索着,悄悄儿看看康熙脸色。
康熙先是一怔,顿了一下,突然纵声大笑:“你责怪得好!果然厉害!但你须知,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不能一齐都办。康熙十六年你逃亡来京,当时有两千二百名葛尔丹贡使遍布京城,耳目众多。礼部不敢接见你,这也在情理之中嘛。你来请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带与吴三桂残部决战。朕虽有心接济,奈力不从心,倒叫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朕这里谢罪了!”说罢起身一揖。
阿秀连忙蹲了三个万福:“奴婢不敢生受博格达汗的礼!但主子何时能兴兵复我家园?主子只要还记得我们,肯出兵报仇,阿秀九死余生,结草衔环相报,也是情愿的……”
康熙甜甜一笑,起身斟了一杯茶递给阿秀。手指只作无意间抚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时红了脸。康熙却若无其事地坐回去,说道:“说结草衔环,那是没影儿的事。其实即便你不来请兵,大约西部兴军的日子也不远了。瞧着你的份上,朕将亲率三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灭此恶奴!只你们将作如何打算呢?干脆跟朕到北京去吧,或住在皇宫里,或赐宅外住,一应供俸与公主相同,你看怎么样?”
阿秀低垂了头,弄着衣带半晌没说话。女孩儿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从康熙目光言语行动上看出了题外的意思。康熙仪表堂堂,亭亭玉立,外人瞧着,与阿秀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高士奇、韩刘氏都是人精,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二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又忙回避开来。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干、双眸炯炯的陈潢,心里一酸便拿袖子擦泪。
康熙哪里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啊,一笑说道:“哦,我明白了,是舍不得你的这位汉族老妈妈吧?这算不了什么。朕自孙阿姆去后,身边也缺一个随从嬷嬷。在京没事,你自然还和韩妈妈住在一处。老人家闲了,就去陪着老佛爷说说古今,解解闷儿,不也很好?”
刹那间韩刘氏已拿定了主意。眼前这位皇上,哪一点不比那个干瘦的陈潢好得多。再说,陈潢自己又死活不同意,叫阿秀等到哪年哪月呢?阿秀要报仇富国,不靠皇上又能去靠谁呢?皇上的话刚落音,她就接上了:“您这么惜老怜贫。体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没话说!……头几年闹圈地,我那死老头子想不开,气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隶——鳌中堂兵山将海,不几年就叫您一锅烩成了红螃蟹!吴三桂那下流种子,阿鼻地狱盛不下的挨刀鬼,闹翻了十一省。咱们小户人家天天惊、夜夜怕,谁想报应只几年就来了!唉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说狂话,打从盘古开天地,哪里寻这么圣明的真龙天子呢?……”她连感带叹,又说又赞,说得康熙心里热烘烘、暖融融的,一边笑一边点头。
高士奇也笑着凑趣儿道:“秀格格天生丽质,又熟知西域风土人情、地理形势,跟着主子那是再好不过!主子不知道,这个韩妈妈是个智多星。主子又爱微服私访,身边有这么个给事中,就是奴才们一时照应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脸色,并无厌弃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没别的差使,奴才和韩刘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道不少东蒙古诸王和葛尔丹来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陈。只是主子的病尚未全好,敬请不必过于劳神……”说罢和韩刘氏一齐辞了出来。
三十 雪夜寒探病意殷殷 衿被冷感戴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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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化镇过了三日之后,康熙方又启驾东行,两天后,便到了满洲“龙兴”之地盛京。盛京原名沈阳,明代称为辽州卫,地处北疆。从明太祖洪武年间,便把它作为军事重镇,着意营建。后来满族崛起,挥军南下,清太祖占领沈阳后,即将都城迁建于此。顺治年间改名为奉天府,变成全国的十八行省之一。城墙方圆十里,墙高三丈,四面共开八个城门,小东门小西门各置钟鼓楼一座。皇宫坐落其中,却是仿明紫禁城规制,虽略微小了一点,却也龙楼凤阀,气象蔚为壮观。
车驾来至城外,天还在飘着零星雪花。康熙坐在车中,隔玻璃望着这座雪中坚城。只见奉天古城树木萧森、坚冰封地。黑黝黝的城墙森严壁垒,护城河冻得镜面一样。康熙皇上想起祖宗缔造社稷的艰难和今日中原繁华文明小有成就,兴奋得不能自己。遂一掀毡帘,命令武丹:“备马,朕要骑马接见迎候的臣子。”
高士奇就在旁边,忙攀辕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风寒!”
康熙已经下了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知道吗?当年太祖爷就是在这里颁出‘七大恨’诏书,才夺了中原天下。朕虽不及祖宗,却也不是个文质彬彬,只能守成,不能创业的皇帝。这点风雪又有什么可怕的!”
魏东亭听了一笑,忙命侍卫取了件明黄团龙中毛的貂皮龙褂,上前给康熙穿上。说道:“主子这话,假若伍先生在这儿,一定要驳回的。马上可以得天下,但不能在马上治天下,所以,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说主子回来,原是为敬奉祖宗、调度军事,又不是秉烛夜游,及时行乐而来!依着奴才见识,依旧端坐轿车,只敞开前边毡帘。大臣的官轿一律不用,随侍左右。秀格格的轿子也远远跟着,岂不妥当?”
魏东亭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又十分得体。康熙是个聪明人,有了台阶能不下吗,这才笑了一笑,仍旧坐回到轿车里。
驻守奉天的将军巴海接到前站狼瞫的传报,早三天便已搭好了芦棚。驿站快马又通知说今日午时圣驾入城,所以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和已到来的蒙古王公出城恭迎圣驾。没想到,天阴路滑,车驾来晚了,让他们站在冰天雪地里直等了两个多时辰。官员们哈着白气,冻得将脚跺得一片山响。正瞅着,远远看见黄伞羽盖飘飘摇摇而来,巴海连忙下令:“鸣炮奏乐,文武官员跪接皇上!”
一时间,礼炮轰鸣,黄钟大吕之声震天响起,三百余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将一齐跪地叩头山呼:“我皇万岁,万万岁!”巴海“叭”的一甩马蹄袖,跪前一步报名进见:“奴才巴海率全城文武恭迎万岁!给万岁请安!”
康熙由索额图和明珠扶着下了车,轻轻跺了跺脚,扫视一眼众人:“朕安好!众卿请起。朕这是回家嘛,不要拘那么多的礼数。传旨,盛京各有司衙门照旧办差,不要只顾来供奉朕,嗯?怎么不见周培公,他来了吗?”
“回万岁的话!周培公自去年腊月,又添了无名热病,至今卧床不起。万岁爷驾幸奉天,奴才不曾知会他。”
康熙听了默然点头。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将,病到不能接驾,康熙有些怅然。一阵寒风袭来,才觉得自己有些忘神,便笑着说:“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迎候。朕在此的一切供应都带的齐全,大家不必劳神。”当下便启驾入城,在太祖故宫勤政殿安歇了。诸如驻跸关防,慰问关外元勋旧戚,接见蒙古王公和荣养病休功臣的名单、时辰,自有明珠、索额图、高士奇等妥为安排。
次日,祭过昭陵,回宫已是申末时分。天上碎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进了晚膳,将奶酪、蒸羊羔送进去赏了阿秀,余下的赐了近臣侍卫们。勤政殿屋外,大雪纷飞,地龙、火墙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冻,殿里却人人热得身上发燥。康熙半躺在炕上,微笑着对高士奇说:“你吃好了吗?来,陪朕出宫走走。”回过头又叫道:“李德全,外头天冷得很,取朕的貂皮褂来!”李德全忙连声答应着,进内取出一件蓝红绸面儿的貂皮褂来替康熙穿上,又将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系着腰带。康熙转脸吩咐道:“走吧!”
魏东亭佩上了剑,小心翼翼地躬身赔笑道:“主子,这天快黑了,下着这么老大的雪,又刮着风……就是有事,明儿再办不成吗?”
康熙顿了一下,说道:“明儿接见蒙古王公,还要和巴海议论军务,一天都未必办下来呢!这大长的夜,呆在这儿没事干,多着急呀!走吧,带你们去见个熟人。”
魏东亭知道劝也无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来的熟人?主子去哪,奴才们跟着侍候就是了。”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边已经全黑了。大雪不住地飘舞翻飞。空寂的宫院早已是琉璃世界、玉砌乾坤。奉天将军巴海职在宿卫,正在宫门外朝房侍候,见康熙的大轿出来,忙上前问道:“天这么晚了,外头雪大路滑,皇上还出宫吗?”
康熙一掀毡帘,探出身子笑道:“朕这里不用你侍候。科尔沁王来了没有?”
“回万岁!科尔沁王现在驿馆。万岁要叫他陪驾吗?”
“不用了。你去传旨,今夜朕要见他,叫他在勤政殿等着——另外找个小校带朕去周培公衙门。你也就回府吧,预备着明日考较你的军务,要仔细应对!”
巴海连声答应着,忙派人带路,又传令城中戒严,派人带了将军府亲兵随车保护,这才亲自去驿馆向科尔沁王传旨去了。
周培公的提督署设在小西门内,黑沉沉一大片,朱红大门两边各悬着一盏竹蔑灯笼,映得照壁前积雪一片通红。大门外沿街立着十几根桩子,却不见人迹。康熙下车左顾右盼,正奇怪怎么连个守门的也没有,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猛喝:“哪个衙门的!到此有什么事?”
康熙骇得一震,细看时,挨墙的“木桩子”全都是提督府的戈什哈,帽子衣服上落了老厚的雪,居然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就这一点,已经看出周培公治军的严肃和本领了。
魏东亭正要答话,康熙说:“哦,我们是北京来的御前侍卫,和培公是故交知友。听说他有病,特来看看他。”
“哦,我们军门病得厉害,未必能见外客呢!请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禀。”说罢去了。不一会儿,中军护卫统领从仪门迎出来,向康熙打一躬,将手一让,说道:“请侍卫大人鉴谅,周军门卧病在床,实在不能亲自迎接,请移步入内……”
君臣十几人跟着中军护领踏雪而入。折过花厅,来到书房门口。就听书房内周培公,轻咳一声,对窗外说道:“是哪位仁兄驾到?请进吧。”
康熙一脚踏进门内,不禁愣住了。这是两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简朴的书房。红松木架上放着一叠叠书卷,壁上悬着一口龙泉宝剑,墙角一只美人耸肩瓶中插着孔雀翎和鸡毛掸子。挨着书架的绳床上坐着周培公,黑帕缠头。面白气弱,病骨支离,委顿不堪。乍见之下,康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湘鄂会馆诗压群英,誓师南苑、斩兵压阵,北取察哈尔、西捣甘肃、舌战平凉的青年儒将周培公吗?
一股寒风卷着雪花袭进书房。康熙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周培公在昏昏沉沉之中一眼瞧见康熙,如被电击一样身上一抖,惊呼声:“啊,是——皇上!”他一腾身跃下床来,俯伏着连连叩头,颤声道:“奴才周培公恭请圣安!奴才不知皇上驾临寒邪,这……这实在……”
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着说道:“这有什么?朕来奉天两天了,听说你有病,特来瞧瞧——到底怎么样?你还坐回去,天冷得很……”周培公谢了恩,艰难地爬起来坐了回去,扯一件锦袍穿好了。康熙一时没说话,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地看着。见案头放着一叠文稿,拿起来翻着,“哦,《古今图书集成》!还没有完稿,是你写的吗?”
周培公在床上欠身说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幼年倒有著书之志。自康熙九年得蒙圣恩,统兵出将,早已投笔,不作此想,也写不来这样的书——这是陈梦雷的手稿,拿来让奴才看的。”
康熙点头笑道:“陈梦雷才学并不下于李光地。因腊丸案谪居来此,想不到你们竟成了朋友。朕原想过两年召他回京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书,这很好嘛。”
周培公淡淡一笑,说道:“据奴才看,陈梦雷人品也好。但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化不济,没法子的事。”
康熙不想沿这个题目再说下去,见戈什哈端来了手炉,抱在手上暖着,问道:“朕赐你的老山参用了吗?前些天巴海上了奏折,说你有病,看来这症候竟是不轻——高士奇,你也进来!”
周培公目光幽幽地看着坐在房中安乐椅上的皇上,早是热泪盈眶。想当年他潦倒京师衣食无着,困难中得到贫女阿琐的馈赠接济,恩重情深,铭记肺腑。不料班师荣归,明珠竟大做手脚,硬把阿琐嫁给了五十多岁的何桂柱。他周培公的病虽由此而起,却还不至病人膏盲。他带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将,抱定了大丈夫立功边廷、马革裹尸的志向。谁知来了奉天后,由于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太子党首领索额图不住地加饷增兵,几次来信让他“为小主子保重身体”,暗示要他上船。周培公一向以国事为重,洁身自保,如何敢趟这汪浑水?但若不答应,太子有朝一日登朝,更是不得了的事,在进退维谷,忧惧交加之中,居然一病不起。此时康熙如此关怀,周培公心中一阵感激,微微叹道:“奴才犬马之疾,承蒙主上赐药视疾,奴才是化作尘泥也不敢忘怀。其实奴才小的时候本就虚弱,受命征讨,不堪鞍马劳顿,又加之不善调养,这才病成这样。奴才也略知医道,一时三刻间虽不致死去,但痊愈已经没有希望,怕拖累别人,所以连妻室也未娶。”说至此,周培公心中一酸,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微笑道:“奴才自从束发受教,即知君子立命之道,奴才以一介微未,与英主际会风云,立功疆场,效命国家,假若当日死在平凉,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挂怀,但培公尚有心愿未了,愿披肝沥胆禀明皇上。”
“周培公有什么话,你就大胆说吧!”
三十一 保粮道康熙纳忠谏 闻凶耗培公焚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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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冒着风雪,前来探视周培公的病情。周培公斜卧在病榻上,向皇上陈述了自己的心迹。
康熙专注地谛听着,见培公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泪下。他掩饰着揉了揉眼,笑道:“培公,你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个薄命红颜!”
“唉,主子,自古薄命的岂止红颜?如今奴才已经三十有五,知足了。”
康熙突然爽朗地一笑:“不必说这些话了。待会儿让高士奇给你看脉,治好了,朕再驳你这不经之谈——且说说你有何心愿?”
周培公转脸看着正在出神的高士奇说道:“这位想必是高先生了,奴才此奏原不足为外人道,但高先生乃圣上心腹,奴才就斗胆直言了!”
高士奇一直在想着如何为周培公治病。凭他的直觉,周培公是那种最难料理的病人,劝不动,哄不了;既说懂医道,医道也就浅不了。正在无可奈何,却听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忙道:“培公快人快语,高某不奉圣命决不传第二人!虽然如此,奴才还是告退为好。”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他说:“不必了。培公但说不妨。”
周培公提足了精神,脸色泛上潮红,从架上抽出一份地图,仔细展开了,用手指着说道:“准葛尔是当前国家心腹大患!罗刹国狼子野心,与葛尔丹勾结极深。东北扰边、西北策反,看似两件事,其实是搅在一起的。罗刹国的新君彼得乃当世奸雄,对葛尔丹又打又拉,在我东北骚扰却不遗余力。葛尔丹借罗刹势力,意在割据,却不知罗刹国用他两边取利。我军如击东,则西边葛尔丹出兵策应;击西呢则无力东顾,罗刹彼得这一手不可谓不辣!”
康熙点了点头:“嗯!说的是。不过朕也不是好惹的!”
“当然!奴才已看了邸报。皇上用施琅为将东取台湾,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臣料台湾的事用不了多少时日。但台湾事后,主上用兵何处?是东北,还是西北?”
康熙想了想说道:“嗯……朕打算先敲掉葛尔丹,罗刹也就没有内应了,黑龙江这边他们也就会老实点!”
周培公又激动又钦佩,忙称赞道:“皇上圣明!奴才深思过几年,皇上一口便说出来了。”
其实康熙也是深思了几年。西北势态的严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的内情却不大清楚。于是,便问:“准葛尔情形大略如何?你讲讲。”
周培公将发辫轻轻甩到脑后,翻起马蹄袖,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地图边,用手指划着。他把葛尔丹和西蒙古诸王公之间的关系从历史记载到如今现状,侃侃言来,条理十分清晰。高士奇听着不由得佩服:“以前听说他骂死过人我还不信,真个好口才,好心计!熊赐履曾再三推荐飞扬古为将,怪不得主上却一心只想用他!”
康熙一手托着下巴据案而坐,边听边点头,不住地“嗯”着。待周培公将准葛尔的大略形势说完,方道:“朕看葛尔丹这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又据此要津,倒真是劲敌!”
周培公微微摇头,轻声道:“主上英明,洞鉴万里,却错看了这个葛尔丹!”
高士奇听了,猛的一惊:嗯——还没听说有哪个臣子敢当面说康熙“错看”了人的。康熙却毫不理会,身子一倾,盯着周培公道:“你说细点!他擅自灭掉喀尔喀三部,却又修表称臣入贡;说是请和,又与罗刹明来暗往。他与罗刹勾结,也是这般闪闪烁烁,既与罗刹修好,却又好像存有戒心,这难道不是反复无常?”
周培公正视着康熙的目光,断然说道:“葛尔丹绝非反复无常之人,他用的是战国合纵之计!”
“合纵?”
“对,也就是远交近攻之计。他在临近准葛尔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残无比,却将一驼一驼的黄金、珍玩送给漠南漠北几位王公;他派遣使臣来京进贡,卑词称臣,却一举吃掉喀尔喀三部,打掉了皇上的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罗刹,是为了要火炮、装备,一旦羽翼丰满、爪牙锋利,一定会东下先取内蒙,那时他就要和皇上翻脸了!”
康熙想起阿秀说的,葛尔丹就在准葛尔掘金矿,送了科尔沁王五万余两黄金,不禁心中一动,今晚回去就要询问此事。正要说话,高士奇笑道:“如今战国已去两千余载,情势大不一样。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划一,政出一门,怎么能和当日六国乌合之众相比?”
周培公目光灼灼,说道:“对,这正是葛尔丹失算之处。”
康熙点头道:“‘三藩’之乱,朕没有亲征。一旦与葛尔丹交战,朕要亲统三军和他会猎!”
周培公异常兴奋,用手拍着地图道:“奴才以为皇上亲征,最要紧的是督粮。主上若能确保我军用粮,命一上将切断葛尔丹西归富八城之路,敌之粮道即断。即便不战,饿也将葛尔丹饿垮了!”
康熙听了沉吟道:“嗯,此言甚是。培公,看看西征葛尔丹谁可为主将?索额图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谨慎地选择着词儿说道:“索相职在中枢,统军前敌,臣无把握。”
“那么巴海呢?”
周培公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成。巴海在奉天与罗刹周旋多年,不宜弃长就短。”
康熙又连举了五六个将军,周培公都觉得不合适。他长叹一声道:“可惜图海,得了中风之疾。哎,对了,皇上何不用飞扬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多次论兵,知他老谋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采众议——这人行!实在是良将。”
康熙听周培公和熊赐履意见一致,舒了一口气,脱道:“听说他是有名的‘瞌睡虫’,不知是真是假?”
连皇上也知道飞扬古这个绰号,周培公不禁轻声一笑,说道:“有人精明露在外头,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难逃圣鉴。但奴才请皇上留意,在茫茫千里草原作战,最要紧的还是粮食。我军粮道必须畅通,敌军粮道应千方百计截断,军事即使小有失利也无碍大局。”
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说粮,我就不懂。难道中原粮食不足以与葛尔丹相比吗?”
康熙也觉得周培公太多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点不知怎样说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粮食得从东南运啊!路这么远,一旦接济不上,便会功败垂成。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钦差专办之外,皇上一定得亲自掌握——皇上请看地图,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设卫设厅,卫厅长官不归府县辖治,也不问民政,只管奉皇命筹调应急用粮,如何?”
康熙专心致志地随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图上看着,边听边想。移时,轻轻一拍案,说道:“好!可谓算无遗策!”
周培公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喟然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气力,颓然说道:“兵无常法,战无常道,即使人主统兵也是一样的道理,切盼皇上圣心独运。奴才说的这些肤浅之见,也未必就对,但皇上既然亲征,不能不说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必须缜密行事。譬如说设卫厅筹粮,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余的人不必让其知晓。免得办粮臣子心有侥幸,彼此推诿,倒误了事。唉!臣真想随主子挥戈西征,以此多余之躯捐命疆场,奈何时运不济,怕是难熬到那一天了!”说着周培公已是凄然泪下,注视着被风吹得一掀一动的窗纸,久久没再言语。
康熙也没有说话,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顿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来走至桌旁,提笔疾书,方大声道:“魏东亭进来!”
“奴才在!”满身大雪的魏东亭应声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儿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了。要尽快赶回江南,告诉你,海关税金要全部用来买粮。回京后朕再给你旨意!”
“扎!奴才明日就启程。”
“还有,”康熙将纸交给魏东亭,“你绕道北京,传旨给太医院,派最好的医生,带最好的药来为周培公治病!”
“扎!请示下,带什么药?”
“明早你问高士奇,由他来定。”康熙说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温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说道:“培公,朕还有事,得去了。你好生养着,这病不要紧的。让高士奇留下,你们谈谈。他也懂医,参酌个方子出来。你是有专奏之权的臣子,要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朕!”说罢,带着侍卫们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约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显得疲倦,脸上毫无血色,却还勉强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高士奇自己搬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说道:“你不用张罗照应我,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请诊脉。”
周培公摆摆手,说道:“高先生何必客气,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数,治也罢不治也罢,只在两年之内了。”
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气短?你正在英年,往后日子比树叶还稠呢!再说我奉圣命为你诊视,不看脉,怎么交旨呢?”说着便搭脉。
搭脉归搭脉,高士奇知道,周培公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既不同于愚昧无知的韩春和,又不同于痴情忘我的苏麻喇姑。这位周培公,无书不读,学问渊博,能言善辩,又一身正气。文能治国安邦,武能统兵杀敌。在大清的文武官员之中,他是惟一的文韬武略兼备,深受皇上信任和器重之人。在这样人的面前,自己那点小聪明玩不转,而且,周培公自己就懂得医道,你哄不了,骗不了,也唬不住他。诊完脉,便老老实实说:“培公兄,在真人面前,我高士奇不敢说假活。你的脉象不好,已是病人膏盲。据学生看,此病非一般药物能治,只有你自己振作精神,以心法疗之,或许可见功效。你正在盛年,千万不要过于郁闷。”
“高先生,你不愧是主子跟前的人,用心如此诚恳,我岂能不感激涕零。请回报主子,说我定遵从你的嘱咐,安心用药调养,劝主子不要以我为念。”周培公正说话间,忽然瞟见高士奇腰中系着一条打满结的丝绦,他眼睛一亮,诧异地问:“高先生,你腰间系的是什么,这可是不祥之物。”
“哦……”高士奇低头看了看,笑道:“这是内务府老何夫人临终给老何的,没人能解得开。我看着像玛瑙珠子似的,挺爱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
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过来,在手里把玩着,这丝绦莹光明亮,鲜红鲜红的,像滴滴红泪串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说:“此物名曰‘冤孽串’。据民间传说,死者心有怨愤,一日解不开,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实是死人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你说老何,哪个老何?”
高士奇道:“何桂柱啊……”
高士奇还待往下说,可周培公已是神情大变。脸上苍白得全无半点血色,伏在枕上喘息着,似乎在强制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激动。高士奇忙起身问道:“培公,怎么了,你身上很不好吗?”
“没,没什么……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慌……看来这位夫人的结子要由我来解了……”
周培公说着,将那串丝绦放在乎上仔细地看了看,叹了口气,轻轻一抖,丢进了火盆里!那丝结上打过桐油,一见火,“噗”的窜起一股殷红的火苗,丝结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几下,化成自白的灰烬……周培公用火筷子一拨,早已无影无踪,不过丝绦之中,却暗藏着一枚金瓜子!周培公见了,大吃一惊,连忙含着热泪,用火筷子夹了出来,放在几案上,望着它呆呆地出神。这金瓜子非同寻常,乃是当年他和阿锁的定情信物啊!想当年,周培公流落京师,穷苦潦倒,身上分文莫名,是阿锁用那滚烫的豆腐脑和烧饼,也用那颗滚烫的心救了他的命。后来,周培公得遇微服私访的皇帝,一席倾谈之后,进了兵部当差。可是阿锁却因家里起了变故,被恶人欺凌。周培公送了她一枚金瓜子以度困境,从此二人结下了患难交情。周培公想不到,他西征得胜归来,本要与阿锁完婚,可是却遭到明珠的妒忌,巧施手脚,提前把阿锁嫁给了何桂柱。从此,周培公一病不起,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阿琐在临终之前,还保留着这枚金瓜子,而且把它打在那条“冤孽串”里。阿锁,她,她也是死不瞑引啊!
高士奇哪知这里面的内情啊,一见丝绦解开了,便拍掌笑道:“培公,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这法子!”
周培公无所谓地一笑,拣起那只微微发烫的金瓜子,痴情地说道:“这瓜子是黄金所制,炉火难化啊!”
三十二 摘东珠却赐免死牌 示宠情又伏密奏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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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了周培公,康熙冒着大雪回到故宫,已是半夜了。更鼓声透过雪幕从远处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索额图在丹墀下候着,远远见康熙一队人马打着灯笼进来,忙朝屋里喊道:“明珠,主子回来了,请王爷接驾!”在里边正和科尔沁王爷卓索图说闲话的明珠忙答应一声,便和卓索图哈着腰出来,三人一齐跪了接驾。
康熙只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吱声,在廊下跺跺脚,由李德全替他脱掉了披风,自走进灯烛辉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龙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热奶茶,才说了声:“你们几个都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索明二人只打个千儿便默然退于两旁。卓索图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伏身在地,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蒙语,又用汉语高声道:“奴才卓索图恭见圣明天子!”接着又是一串儿蒙语。康熙先还呆呆地听着,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虚扶卓索图起来,说道:“看你不出,这么会奉迎!你的汉语说的满漂亮么,起来吧!”
卓索图立起身来,站在康熙身边的魏东亭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位蒙古王爷。只见他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颈显得粗短些。两道浓眉刷子似的倒挑起来,戴一顶金龙三层朝冠,八颗东珠和红宝石,闪烁生光,四团龙袍耀眼明亮——一身剽悍勇武气质,只两腿看去有点罗圈。魏东亭知道,经常骑马的人,都有这毛病。
这时,康熙问话了:“卓索图,知道朕叫你来为什么吗?”
“奴才不知道。”卓索图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费了心思向明珠、索额图套问康熙召见意图,无奈这两个大臣一提这事便有意地岔开了,弄得卓索图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却不知,那俩人也在鼓里蒙着呢。
康熙目光紧紧地盯着卓索图,笑着说:“朕要取台湾,缺军饷。听说你这几年着实富裕起来,又挖到了一个金矿,想暂借一点以充国用,如何?”这话说得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半夜里叫进桌索图为的只是这个。
卓索图一愣,飞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说道:“托主上洪福,科尔沁草原这几年雨水充足、草肥马壮,牛羊增了一倍有余。但奴才的领地内并无金矿,挖到金矿的事,只怕讹传。至于皇上说要军饷,这也是奴才份内的事,请开出数目,奴才当竭力报效!”
康熙不言声,起身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走近卓索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朕知道你科尔沁不出黄金,但准葛尔有啊!葛尔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尔丹的,还不是一样?朕想知道他送过你几次,每次送了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呢?嗯?”
他的声音中透着巨大的压力,科尔沁王那样一个墩实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急急说道:“回——回皇上话。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尔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万五千两——”
“四万五!哼,怕是五万两吧?”
“只有第一次是五万两……那是因为葛尔丹为家母祝寿,另加的。以后三次都是四万五千两。奴才愚鲁,以为是私交往来,所以没有及时上本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黄金,奴才愿全部缴纳国库,助皇上军饷之用!”
康熙不禁纵声大笑:“啊?哦!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哪里能打你这点金子的主意?刚才问你,不过是试你的心地而已。你们草原上有句话:没有来由的钱财好像没有母亲的羔羊,你懂吗?”
“是,是,葛尔丹无法无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尔喀擅自抢掠杀人,自称大汗,这些情景,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毕竟仍对皇上称臣纳贡,而且对东蒙古诸王很够交情。奴才不愿轻易与他翻脸,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轻轻叹了一口气,回身打开了一个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几封折子递给卓索图:“你不够聪明啊!瞧,这一份是锡村郭勒盟的,这一份是昭乌达盟的,这一份是哲里木盟的,还有温都尔汗的……都是东蒙古诸王的密陈奏议。那葛尔丹岂止送黄金给你一家?他们都有!可是临近准葛尔的蒙古诸王,他却一个铜子儿也不给!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到了这时,明珠和索额图才知道康熙接见卓索图的真实用意,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索额图便道:“他如今结交你们东蒙各位王公,是怕将来他进攻漠南,惧怕你们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对,等收拾了他们,就轮到你了!贪他这点蝇头小利,却忘掉了君臣大义,身死家亡,值吗?”
卓索图喃喃说道:“这,这是真的?……”
康熙朗声大笑:“一点不错!卓索图,葛尔丹由于你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所以用女子玉帛来拢络你,由着他在西边折腾。待到他兵临科尔沁时,你明白过来也迟了!”
卓索图紧皱眉头思索着,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顿,突然涨红了脸,大声吼道:“葛尔丹这只恶狼,他休想!”
“哼,朕也不容他在草原这样横行无忌!当年尼布尔王子造反,朕小示军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这你都知道吧!何况今日天下一统,数百万八旗劲旅正枕戈中原待命出击。卓索图,不要见利忘害,主意须自己拿定了!”
康熙话虽没挑明,但其中一击双响的意味卓索图还是听出来了,他连忙跪下叩头道:“奴才糊涂,收了他的礼,还以为他是好意。主子这一点拨,奴才心里也就清亮了。”
“哈哈哈,朕要的就是你的心,你明白了就好。以后葛尔丹再送礼来,你依旧照收不误,晓得吗?”
话说到这儿,康熙心中突然涌上一个新的念头,既然葛尔丹是“远交近攻”,何不将计就计诱他东来:就近歼灭岂不胜于远途跋涉?便接着说:“朕今晚见你,原以为你必定百般推脱遮饰,倒不料你如此爽炔,可见你并没有真的和葛尔丹勾手。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图,先王许多后妃,还有当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尔沁草原上出来的人。朕信赖你,犹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为朕出力才是!”
卓索图正诧异康熙为什么叫他“照收不误”,听了康熙这样的知心话,十分感动,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说道:“奴才有三万英武的勇士,像雄鹰一样矫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实的奴仆!自今之后,奴才决不收葛尔丹一文钱!”
“哎——朕说过叫你照收不误,你一定照办!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吃孙穿孙不谢孙,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要想办法让葛尔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当!
“嗯——为了让葛尔丹真的相信你,朕要助你一臂之力。明天,当着蒙古众王公的面,朕要明下诏旨,斥责你私受外藩贿赂,且在朕前文过饰非,着即被夺掉你上冠上的东珠!”
王爷王冠上的东珠是权威的象征,摘掉东珠这是一个不轻的处罚。明日王公齐会,科尔沁王头上明珠竟被当众摘掉,脸面往哪儿放?康熙见卓索图红了脸,哈哈一笑,目中波光一闪,“怎么?舍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计!你不要觉得吃亏大大,朕还有东西给你——”说着走向案边,提笔略一思忖,疾书道:
卓索图王为国屏藩,素著忠心,体天爱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着免死两次,子及孙免死一次,世守科尔沁,与国同休。钦此!
写罢读了一遍,用了玉玺,走近卓索图,说道:“你应该知道朕从来不给人这样特恩。但科尔沁是我大清入关最早从龙的蒙古王;当年平‘三藩’,国步艰难之时,科尔沁率先派出四千铁骑,助国家扫清狼烟,给你这个恩典是应当的。你回去照朕这亲笔诏书字样铸成铁券,让子孙永远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图乍惊之下又蒙殊恩,心中翻腾滚沸,不知什么滋味,扑籁簌热泪奔流。他叩着响头说:“皇上如此厚爱,恩及万世,泽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报圣恩万一……”
康熙闪着又黑又亮的瞳仁说:“还有,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从即日起拨归你部。该地满汉军营旗,驻防披甲人及绿营将佐,统属你科尔沁王调遣——怎么样?这份恩典,比起几颗东珠、十几万两黄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驻营兵七万余人,一下子全给了卓索图,这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赏赐!卓索图的血仿佛全涌到脸上。比起这个,什么黄金东珠、宝石金玉,统统变得一钱不值了。对于蒙古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草原、牧场、军马更宝贵的呢?卓索图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双眸紧紧盯着康熙。
康熙和蔼地瞧着这个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净无暇的眼神没有丝毫虚伪和欺诈。卓索图突然轻轻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猛地一刺,泅泊的鲜血立时淌了出来:
“皇上,天下万物的至尊!卓索图凭着我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阳和月亮从此不再从草原升起,哪怕狂风暴雨弥漫了世界,科尔沁上空所有的雄鹰不会迷失方向,他们永远是大清皇上忠实的臣仆……”
直到子未时分,卓索图才叩头跪安。高士奇早已从周培公那里回来,在一旁静听康熙和卓索图说话,顺手把几项旨意拟好了草稿。有明发的夺科尔沁王那王冠上东珠的诏谕,还有铁券书和赐赏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康熙接过来,看得很细。看完了,才舒了一口气,问大家:“你们几个说说,这样办科尔沁的事怎么样?”
明珠是从头看到尾的,见康熙又镇又抚,又打又封,连揉带搓地把个卓索图调治得如同小儿,心中佩服到了极点。他正要说话,索额图却抢先开口了:“奴才刚才看得眼花缭乱,想都来不及细想。如今寻思起来,皇上是要诱敌深入了!不过,奴才想着,台湾的事毕竟没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
明珠忙道:“不不不,皇上恩威并用,收服了科尔沁王,这作用真是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尔丹东进,连黑龙江罗刹入侵的事也无后顾之忧。一石双鸟,妙不可言。据奴才看,也不算操之过急,台湾今年就可拿下来,略作数年准备,若是葛尔丹果真东侵,真能毕其功于一役了!”
高士奇接着说:“万岁处置极为妥当。不过据奴才看,赐铁券也就足够了,何必再加赐喀喇沁三旗这么重的赏?鹰不能喂得太饱,古有成训。这是奴才的一点想头。”
康熙笑着听完他们的议论,转脸问魏东亭:“虎臣,你说呢?”
“奴才有什么见识?但觉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尔沁素称富庶,领地几千里,军马数万。再加喀喇沁三旗之众,仅骑兵便有十余万。万一有个什么变化,恐怕尾大难掉,而且离北京又这么近……”
康熙听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跪安吧。小魏子明日还要赶路呢!路过喀喇沁左旗,传旨给狼瞫,自今之后,和魏东亭一样,他也有密折专奏之权!”高士奇等人听了心中一亮。啊,原来康熙在卓索图的身边,还安上了这么一个钉子。
在奉天一共住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驾回京。这一趟,算没白来,要达到的目的,全都达到了。漠南漠北的蒙古诸王公,在奉天故宫喝了血酒,发了盟誓,要同仇敌汽,效忠朝廷,合起手来对付葛尔丹和罗刹国。大家商议好了,要在热河和承德各修一座行宫,作为皇上召见蒙古诸王和王爷们进京朝见的驻扎之地;科尔沁被康熙又打又拉,整得服服贴贴。有了这条线,就能引诱葛尔丹东进。只要能钓出这条大鱼来,康熙将亲统三军,联合满、蒙、汉三旗的力量,先封锁了他的退路,然后一鼓前进,聚而歼之。他葛尔丹不是神仙,还怕他上天入地不成。
更令康熙高兴的是得到了阿秀这个妃子。阿秀貌美才高,香气袭人,有她伴驾,身边就如盛开了朵解语花,长着一株忘忧草。而且,阿秀怀着对葛尔丹的深仇大恨,和对自己故土家乡的思念之情。她时时刻刻想的无不是报仇复国,自从来到康熙身边,也总是向皇上要求,在皇上西征之时,她愿随军前往,亲手杀掉葛尔丹这条恶狼,以报杀父灭国之仇。康熙知道,当年阿秀从西蒙古只身逃难,行程万里,历尽艰辛,洞察各地民情,山川险阻,有了她,身边就有了一张进军西蒙古的活地图和好向导,康熙怎能不为之高兴呢?
三十三 领圣旨太监滥施威 持虎须周知惩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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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车驾过了喜峰口,已是阳春三月——关内关外虽只隔一座长城,天候地气却迥然不同。驿道两边早是柳丝吐青、嫩草芳菲。乍从白山黑水归来,真有如换天地之感。康熙心中高兴,又动了微服私访的兴致,竟下了乘舆,命阿秀的轿在后远远跟着,自己和随从们改扮成行商,在马上和侍卫们说说笑笑,时而放鹰捕猎,时而游幸市沽小肆,访察民风,沿路自有驿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这天行至中午,康熙觉得有点饿,在马上手搭凉棚,见前面有一座乡村小店,店后临河,店前靠路,店门两旁栽着一溜杨柳,一湾碧水漏瀑东流。店前老槐树旁的,长竹竿上挑着个幌子,上头歪歪斜斜写着两行字:
太白闻香下马来,到此莫问杏花村。
康熙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问道:“索老三,咱们这是到了哪个地面?”
不等索额图答话,店里一个中年妇人早已满面春风迎了出来:“爷台们,您到了三河镇了!下来歇歇脚,吃一碗三河老酒,一点不误您走路。我说泰来家的,烫酒,给客人洗尘。叫伙计们把马牵到后院,用上好的料抖匀了喂!”说着已是福了两福。众人看这妇人时,只见她青布宽袍,绣花裤脚下一双半大不大的脚,缠脚早放,双袖微挽,露出雪白的里子来。虽着的农家妇女打扮,看去却干净利落。
高士奇一边跟着康熙下马,将缓绳丢给伙计,一边笑道:“哦——小桥流水人家,你这开店的不俗。不过,你这幌子的口气似乎太大了些,我就不信你家的酒能比得上汾酒。”
“您老明鉴!只用闻闻就知道,这个味儿甜里透着醇香,汾河哪来这么好的水!爷台别看我家门面小,这个样儿的小店我开着二十几处呢!一百多年的老字号了,全凭着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这份雅兴!不是我崔氏夸口,我过门来时,祖公公还在,听他老人家说,幌子上头这几个字还是前明正德皇上写的呢!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说好!”
康熙看她手脚不停地忙活,也没耽误一句话,不由得笑出声来:“好一张伶牙俐口!你说正德来你家吃过酒,那你老祖宗没说他什么样儿?”
老板娘眼瞧着康熙气度不凡,雍容华贵,晓得这位客人有来头,一边忙着布菜,又将煮酒的大铜壶放在烧得旺腾腾的火上,筛着酒回口笑道:“皇帝老子嘛,那派头还能小了。听祖公公说,他左手擎的是金元宝,右手拿着银元宝,骑的毛驴屁股上搭包里全是人参,饿了拿出来就吃……”
话未说完,康熙一行人早已是哄堂大笑。那老板娘却故作不解地说:“哎,我说的全是真的。皇上嘛,就这个样儿!”
康熙捧腹大笑,咳嗽着说:“……好,好!你形容得好,这才是个好皇帝呢!”随行侍卫们也一个个前仰后合,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边正在说笑,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锣鼓开道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外边大道上一乘官轿鸣锣喝道地走了过去。接着又是四乘小暖轿,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地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随一大群。后边又有十几头骡子驮着大小箱笼、梳妆台、画眉笼子之类杂物,浩浩荡荡迤逦西去。康熙以为必是哪省的道台上任路过,也不在意。老板娘看着官轿,一眨眼瞧见外边一个中年男人正下毛驴,只有一个小奴跟着,忙笑道喊:“有客来了——哎,老客!请里头坐,又干净又敞亮,打个尖儿再赶路啊……”说着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驴,命小奴把驴拴在树上,只对老板娘说了声:“我们急着赶路,不进去了。烫两碗酒,来一碟子豆腐干,在外边站着吃完就走——”说着,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轿最后的伴当,轻声问道:“喂,兄弟,方才过去的是哪家大人啊?”
那伴当打量一眼中年人,嗑着瓜子儿,待理不理说道:“新任县丞,署三河县令,毛宗堂毛大令!”说罢一摇三摆地去了。
中年人听了一怔,半晌才拈须点头道:“哦——好大的派头儿啊!”
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虽觉有点面熟,却再想不起几时曾见过。他心中一震,一个小小的县令,不过八品顶子,上任居然带了这么一大帮牛鬼蛇神!想着不由瞟了明珠一眼。明珠见他突然阴沉了面孔,生怕他当场发作,便大声道:“一县之令嘛,百里侯,还能没点势派?”
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递给老板娘二十个铜子儿,抹了一把嘴冷笑道:“百里侯?这是只百里虎,张着血口来吃百姓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武丹在一旁看了半天,已认出了这个中年人,见康熙愣着出神,忙凑近康熙身边耳语几句。经武丹这么提醒,康熙想起来了,此人姓郭,名琇,曾当过一任道台,因贪赃受到弹劾,数目嘛也不算大,康熙罚他在午门口晒了半天太阳,降三级使用。后来,听人说过,郭琇深自痛悔,断了自己的中指,决心痛改前非。就看眼前这模样,也不像是个贪官了,便转过脸问明珠:“这个郭琇,派在哪里当差了?”
明珠尚未回话,索额图抢先说了:“回主子,这件事是奴才办的。按主子的旨意,降了三级,现在顺天府当同知,倒是个不用管事的摇头官儿。”
康熙没有再说话,却把老板娘叫过来问道:“你们这三河县,有多少人哪?”
“回客宫爷的话。三河镇是大码头,水旱两便,七十二街,三十六行,全镇足有上十万人,热闹得很哪。”
“哦,原来是个大去处。那么,我问你,这里捐税的火耗要多少啊?”
“嗯——那,小人说不准。反正一个官,一个王法。我在这儿住了十八年了,共换了五任县令,最多的抽五钱,少的二钱,三钱,只有前任的王太爷要的最少,抽一钱八。可惜他父亲死了,报了丁忧回家去了。这不,新来的大爷刚过去,还没上任呢,谁知道他要多少呢?唉,反正,三河县是个福地。宝地,随他们的便,使劲刮吧!”
火耗银子的事,咱们在第二卷里说过,地方官向百姓征税,百姓们交的自然是散碎银子,收上来之后,要经火溶化,铸成大锭的银子。一经火,就要有消耗,但消耗多少,可就看县官清不清了。一句话,清官要的少,贪官要的多。反正,他说,化一两银子要消耗五钱,那你要交十两的税就变成十五两了。他要说,只消耗了一钱、二钱,那么十两的税就只需交十一、十二两。一个县的税金,每年成千累万,每两多加那么两三钱,这县官可就肥了!康熙刚才问老板娘这事,就是为的考察吏治,看三河县的官是怎么当的。听老板娘这么一说,康熙也就明白了,站起身来说:“好啊,真不愧福地、宝地,酒也佳,菜也好。高士奇,你来会账,咱们都走吧,改天再来打扰。阿秀她们也该到了,你们几个招呼她们回驿馆休息去吧。”说完,又叫过李德全来,让他带上两名小太监,飞马赶到三河县,看那个新任县令,如何接印,路上不要招摇,更不许惹事,看完了,回驿馆交旨。
自从那年假朱三太子杨起隆在北京闹事,小毛子死了以后,李德全就成了康熙身边天字第一号的大红人。他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边转悠,难得有一会儿单独外出的机会。今天,奉了皇上这个密旨,简直把他高兴得不知如何了。于是,叫上两名小太监,骑上马,照着县城方向,飞驰而去。一边跑,一边琢磨:嘿,今儿这差事,顶上半个钦差了。他越想越美,简直不知道怎么才好了。正在得意之时,三匹马已经进了城门,这就碰上事了。怎么了,这三河县是大镇子啊,大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挤人,人挨人的,李德全他们飞马而来,一个收缰不住,把一位老太太撞得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要是李德全谨慎小心,下马来赔个不是,化上二两银子,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可是李德全心里正美着呢,又觉得自己是皇上的贴身太监,这架子放不下去,正眼也没瞧那位被撞倒的老人,反而大声喝道:“闪开,闪开,别挡了爷们的马道!”这下,可犯了众怒了。人群中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好嘛,太平世界,朗朗乾坤,这三个人骑马,横冲直撞,撞倒了人,还这么势力,那还得了!一帮年轻人更是不服,大声叫着:把他们拉下马来!揍这几个臭小子!就在这时,李德全一眼看见那个在饭店门口饮过酒的中年汉子,急步抢上前来,扶起了被马喘倒的老太太,又是掐人中,又是摩挲胸口,好不容易,把老人救活了。中年人冲着李德全大喝一声:“下马!”
李德全呢,刚才在饭铺门口见过这个中年人,但康熙皇上和臣子们的谈话他却没听见,不知道这就是顺天府的同知郭琇,还以为是村夫野汉呢。下马吧,放不下架子;不下呢,事儿又完不了,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顺手扔了过去:“拿着,给你妈瞧瞧伤。爷们还有事,不能耽搁了!”
这一下,围观的人更不愿意了,有人叫,有人喊,有人上来就拉李德全的马头。李德全火一上来,一口京腔可就骂上了:“哟嗬,势头不小啊!也不打听打听,爷们都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告诉你们,爷们瞧着这老婆子可怜才赏了银子的。她要不挡了爷们的马道,这马能喘着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爷们这儿兜着了!”说着跳下马来,虎视眈眈地瞧着四周的百姓。
那个中年人见老太太已经缓过气来,便把老人家搀到旁边茶馆里休息,这才走了过来,心平气和地问:“哦,听您刚才的口音,像是京师人,既是京师来的,应该懂得规矩嘛。请问,阁下来到这三河小县,有何贵干啊?”
李德全摇着手中的马鞭笑了一笑说:“嗯,你小子还算有眼力,爷们正是从京师而来,要见一见三河知县。”
“哦,我可以告诉你,三河县县令的大印已经被摘了,现在三河没有知县。就是有,你也要先把这里的事了结了再走!”
李德全突然一愣。刚才,三河新任知县还前呼后拥地来上任,一个时辰不到怎么就被摘印了呢?哦,明白了,这小子是在哄我。他不禁勃然大怒:“好小子,你敢在爷们面前耍花招。告诉你,就是直隶总督,见了爷们也得让着三分。就凭你这副德行,也想在爷们面前耍巧弄乖,莫非你的皮肉痒了吗?”一边说,“刷”的一马鞭就抽了过去。
那中年人挨了打,不但不气,反倒笑了:“好好好,打得好。既然你不信,那我带你们瞧瞧去。”说完,便带路前行。李德全心中暗笑,哼,真是贱骨头,不打不服啊。看来,不给他点苦头吃吃,他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
三人牵着马,跟随那中年人来到县衙门口,果然,门庭冷落,萧杀寂静。那人回头一笑说:“几位暂候一步,我进去通报一声。”说完,径自先进去了。
李德全三个人站在门口,心想:“咳,闹了半天,这人原来是个衙门油子。怪不得他一会阴,一会儿阳的呢!”一个小太监凑在李德全耳朵边上说:“刚才,咱们要亮出真实身份来不把他吓趴下才怪呢!”仁人正在胡思乱想,猛然听见“咚咚咚”三声鼓响,之后,一声高喊:“升堂喽”!就见十几个衙役,横眉立目,手持黑红两色的水火大棍,“嗷”的一声,鱼贯而出,分列两旁。只听惊堂木“啪”的一响,传下号令:“带三个不法之徒进来!”衙役答应一声,蜂拥而来,不由分说,把李德全等三人,老鹰抓小鸡似的带到了堂上,“叭”的摔在了地上。
李德全抬头一看,堂上正中,坐着一位五品大员,身穿八蟒五爪官袍,鸳董补服,头戴一顶白色的玻璃顶子,一身正气不怒而自威。再仔细一看,原来竟是那位饭店吃酒,街头挡驾的中年汉子。咱们前边说到过的,因贪赃被降了三级的顺天府同知郭琇。不等李德全多想,郭琇把惊堂木一拍放下话来:
“下面三人,是何方恶棍,竟敢来三河县骚扰百姓,从实招来。”
李德全从小进宫,跟随康熙皇上,虽然是个随身侍奉的太监,下等奴才,可是除了皇上,谁敢给他小鞋穿呢?一听这话就火了:“哟嗬,你好大的胆子啊。混账王八羔子,竟敢审问起爷们来了!告诉你,爷是当今万岁驾前的人,伸出个脚指头也比你的胳膊粗,你敢这样作践爷们,不怕杀头吗?”
郭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哼,朝廷早就有旨,太监不准擅自出京。你们几个分明是地痞恶棍,竟敢冒充皇差,败坏皇上名声。来人!”
“在!”
“大棍侍候!”
“扎!”
堂上火签扔了下来:“每人重赏二十大棍!”衙役们听见令下,不由分说,把李德全等三人拖下堂去,各打二十。只打得他们哭爷叫娘,皮开肉绽,这才又拖上堂来。
“我问你,还是皇差吗?”
这仨人久居皇宫,虽然不能说是养尊处优,可也从来没挨过这样的打呀。想不到,一时不慎竟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德全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回话:“哼,老子就是办皇差的,奉了圣旨要向三河县令问话,不信你跟我回去问问。”
郭琇的心里早明白了,太监与别人不同啊。他从身份、气派、说话口音,还能看不出来吗?今天郭琇偶然路过三河县,见新来的县令作威作福,当时就摘了他的官印,去到城门口,又碰上了李德全这件事,他不能不管。如果李德全早一点服了软,这事也就结了,可李德全嘴硬,脾气大,宁死也不倒架。现在堂也升了,刑也用了,李德全还是这劲头。郭琇可不好办了。承认了他们是皇差,当着众衙役的面,不是给皇上脸上抹黑吗?不承认,又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还得让李德全他们自己认账才行,于是脸一沉,又发话了:
“好啊,既然不怕打,大刑侍候!”一伸手,火签又摔下去了,衙役们不敢怠慢,拖下三个人,上了夹棍,绳子一紧,这仨人当场就昏过去了。衙役们一桶冷水,兜头一泼,又醒了过来。这回,李德全是叫天天不应,哭地地无门。心想,如再不低头,死到这大堂上,上哪儿叫屈去呀,只好咬咬牙,狠狠心:“大人饶命,我们就算……不是皇差吧。”
郭琇心中暗暗一笑。他在三河镇外喝酒时,就看出点名堂了,那一大帮人中必有皇上,要不然,这三个奴才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既然皇上在此,就得赶快修表,一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也劝谏皇上,不要纵奴行凶。此刻一见李德全认下了“冒充皇差”之罪,连忙见好就收:
“嗯,认了就好。来人,把这三个冒充皇差的恶奴带下去严加看管。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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