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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第一部分-下(注解版)  

2014-11-21 16:09:57|  分类: 学习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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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王国维

第一部分--

[五一]“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注释

①谢灵运岁暮》:[盛足、众多]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消沉、败坏,形容夜难熬]。明月照积雪,朔[北方]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淹:滞,久留,指长存事物],年逝觉已催。

②谢朓[tiǎo]暂使下都[南京]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返路长。秋河曙[天刚亮]耿耿[明亮],寒渚[水中的小块陆地]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古城墙面积计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宫墙]正相望。金波[月光]丽鳷[zhī][汉观名,在甘泉宫外],玉绳[星名]低建章[汉观名]。驱车鼎门[城门名]外,思见昭丘[楚昭王墓]阳。驰晖[时光、光阴]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江汉近地人却不能通]常恐鹰隼[sǔn]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wèi,捕网]罗者[捕鸟者],寥廓已高翔。

③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帐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军今森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④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到边塞看望,指慰问戍守边疆的官兵],属国[指明使者的身份]过居延[地名,汉称居延泽,唐称居延海,今蒙古额济纳旗北]。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古山名,今蒙古国杭爱山。此指前线]

⑤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guō,吵闹杂声]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⑥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阻隔]狼河[白狼河,今辽宁省大陵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二]纳兰容若[纳兰性德]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陆放翁[陆游][说明事由的序文]《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按词调作词]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jué,跌倒、失败],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明代著名文化人]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注释

①《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一《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历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②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沈至[即沉至,沉厚深切]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沈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xuān,轻浮]利之词,而制之实工链,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喻华美的文章]?必有鲜妍[yán,美丽]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五四]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逃避、躲闪]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超群出众者,宋濂:文彩朗耀,光冲於牛斗;才猷[谋划、布局]振拔,轸接於荆扬]矣。

[五六]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词脱口而出,无娇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五七]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歌颂、讽刺]投赠[赠送]之篇,不使隶事[以故事相隶属,即引用典故]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汉武帝内传》记:西王母命玉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长恨歌》借小玉、双成作杨贵妃侍婢]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不办。白[白居易]、吴[吴伟业,明末清初诗人,长于七言歌行,初学长庆体,后自成新吟,后人称为梅村体]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释

①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双成句为隶事。至吴伟业之圆圆曲,则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不胜指数。

[五九]近体诗[今体诗或格律诗,是一种讲究平仄、对仗和押韵的汉族诗歌体裁]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古代以字句两两相对而成篇章的文体]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周邦彦]能入而不能出,白石[姜夔]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草共忧乐。

[六二]“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轗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浮夸、轻薄的言辞]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注释

古诗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yǒu,窗户]。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古诗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指有高尚道德的人]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kǎn][坎坷]长苦辛。

③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④《论语·子罕》唐棣[][植物,属蔷薇科]之华,偏其反而[形容花摇动]。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思念却不在眼前]。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思之即在眼前]

[六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注释

①按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本《诗余》也。

[六四]白仁甫[白朴,元戏曲作家]《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辛弃疾]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欧阳修]、秦[秦观]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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